第26章 清明祭扫
简单收拾妥当，苏晚便快步往林桑家走去。
林桑正低头包着青团，抬眼瞧见他，目光里带着几分担忧，开口道：“锅里温着饭，你快吃些，我已经吃过了。”
苏晚应了一声，匆匆吃了几口饭就凑到案板旁，跟着林桑一起包青团。等两人手脚麻利地都忙活完，窗外天光早已大亮。
林桑弯腰挑起两只装满青团的大筐，苏晚拎起那只小篮子，安安静静跟在他身后，一同往镇上走去。
待到辰时，两人便已到了陈记布庄对面的老位置。林桑放下筐子，两人默契地摆开摊子，东西刚摆放整齐，就有熟客迎了上来。
是昨日来过的妇人，一见面便笑着开口：“可算等着你们了，昨日买回去，我婆婆爱吃得很，特意让我再来几个。”说着掏出二十文钱，“要四个。”
林桑手脚麻利地夹好青团，用油纸仔细包好递了过去。接下来摊子前的人流便没断过，苏晚手里的试吃递得飞快，开口吆喝也比昨日顺畅许多：“青团，枣泥馅的，五文一个，先尝后买——”
竹匾里的青团肉眼可见地少了下去，昨日来过的小厮又匆匆赶来：“我家老夫人爱吃，再拿二十个枣泥，十个豆沙。”
苏晚轻声同他解释：“今日只做了枣泥馅的，不然您多拿些枣泥，老夫人定然是更喜欢这口。”
小厮想了想便应下，递过一百五十文钱。林桑将青团打包好递给他，待小厮走后，看向苏晚笑道：“这一下子就去了三十个，晚哥儿如今越来越熟练了。”
苏晚勉强扯出一点笑意，心里明明已经打定主意要往后退，可看着林桑这般惦记自己，又实在狠不下心冷落他，只得低声应道：“是啊，这般便能少卖一会儿了。”
林桑见他脸色依旧发白，看着便叫人心疼，忙劝他：“你坐着歇歇，剩下的我来招呼就好。”
苏晚轻轻摇了摇头，只低声道：“没事，我不累。”说完便转过头，继续忙着招呼客人，刻意不去看林桑关切的眼神。
快到晌午，竹匾里只剩十几个青团，几位路过的婶子围上来，不多时便将剩下的全都买走了。
见摊子已经卖空了，两人都松了口气，便收拾好筐篮，一路慢慢回了村。
刚进院子，四下安安静静的，灶房里还飘着昨夜未散的枣香。林桑放下空筐，拉着苏晚进了灶房，给他端来一碗水，忙道：“你先歇会儿，我把剩下的饭热一热，你吃了快去睡一觉。”
苏晚望着他在灶前忙碌的背影，心里又酸又涩。明明才打定主意要疏远，可看着林桑处处惦记着自己、忙前忙后照料他的模样，那些硬撑起来的心思又软了大半，只觉得满心纠结无处说，眼眶不知不觉就热了，泛着一层湿意。
等林桑端来热好的炒饭，他便一勺一勺慢慢往嘴里送，一口口吃着，却没什么滋味，半天也没说一句话。
林桑匆匆吃完炒饭，见他吃得认真，便轻手轻脚收拾了一旁的碗筷，转身走到案板前，将剩下的馅料与面团都取了出来，打算再赶做几个。苏晚这才回过神，抬眼看向他，轻声问道：“还要再做么？”
林桑回头看他，语气认真：“今儿清明，再做几个，给两边长辈送去。”
林桑看着他，“今儿清明，”他语气认真，“再做几个，给两边长辈送去。”。
不多时，十二只青团包好上锅蒸熟，晾凉后用油纸仔细包好。林桑拿起一包递到苏晚面前：“拿着，给你爹娘带过去。”
苏晚伸手接过，沉默着点了点头，只低声应了一个“好”字。
林桑把另一包揣进怀里，迈步往门口走：“我也去看看我爹娘。”
苏晚爹娘的坟茔在山脚缓坡间，穿过疏疏落落的杂木林，两座紧挨的土坟便出现在眼前。坟头生着嫩草，间或缀着几朵蓝白小野花，在风里轻轻晃动，四周安静得只剩风吹林间的声响。
他蹲下身，指尖轻轻拂过微凉的泥土，一根一根拔去坟头的杂草，又用掌心拂净碎石浮土，动作轻缓，生怕惊扰了长眠的人。做完这一切，才小心翼翼掏出油纸包，将六个青团整整齐齐摆在坟前，连纸角都理得平整。
“爹，娘，我来看你们了。”
话音刚落，眼泪便控制不住地掉了下来。
“这是青团，是隔壁林大哥做的，你们之前也见过，爹你还说过他没出息，但是他现在不一样了，他现在很有上进心，也变得很厉害。”
他慢慢絮叨着两人相处的点滴：“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回事，从前我对他也没那种心思的。可是有一天他给我送了一碗凉拌苦苣，我觉得格外好吃，便渐渐留心起他。后来他带我采蕨菜，同我一起分账，再一起采香椿，给我做了许多菜，尤其是香椿炒蛋，那是我吃过最好吃的香椿炒蛋，比娘你做的还要好吃。”
“再后来他帮我插秧，我那时怕村里人说闲话，还对他说了重话，可他非但没怪我，还抱着我安慰我。自从你们走后，再也没有人这般待我好了。”
说着说着，声音渐渐低了下去，眼泪砸在泥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前几日他说要同我一起做青团，还从身后挨着我，握着我的手一点点教我包青团，我手酸了他便帮我揉捏，明明自己也辛苦，却总先顾着我。后来一起出摊，我从怯生生不敢开口，到如今能顺畅招呼客人，能帮到他，我心里真的很开心。我总想着，只要我能派上用场，他应当就不会抛下我吧。”
“我本想主动问问他的心意，可一想到以前的文哥儿，我就怕得厉害。我怕自己落得那般下场，更怕连累你们死后还要被人指指点点，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他哭得浑身发颤，哽咽着开口：“娘，你能不能告诉我，我到底该怎么办？我心里难受得厉害，真的好想你们。当初你们走的时候，为什么就不带上我呢？这几年我一个人过得太累了，我好没用，没喜欢上林大哥之前，我真的快要撑不下去了。可现在，我根本接受不了没有他的日子，却又怕他不是真心待我，万一……”
话说到这里，苏晚再也说不下去了，直接埋着头蜷在坟前失声痛哭，肩膀剧烈地抖着，压抑了许久的委屈、恐惧和无助全都涌了上来，哭得几乎喘不上气。
许久之后，哭声才慢慢弱下去，他红着眼睛哑着嗓子，断断续续地小声呢喃：“爹，娘，我走了……说不定哪天，就来陪你们了。”
他站起身，最后深深望了一眼两座相依的坟茔，才转身缓步离开。
另一边，林桑往村外坡地走去，转过几棵老槐树，两座紧挨的坟茔便在眼前。他蹲下身，利落地清去杂草，抹平坟前空地，将青团轻轻摆好。
“爹，娘，我是林桑。”
风大了些，掀起他的衣角，拂过坟头的青草。
“你们亲生的儿子已经走了，我是异世而来，占了他的身子，便会替他好好活着。我知道你们未必认我，可我会守着这里，种地营生，把日子过起来，绝不辜负这副身躯。”
顿了顿，他又轻声补充：“林桑弟弟，我比你年长六岁，该唤你一声阿弟。若有下辈子，我希望能做你哥哥，定然让你衣食无忧，一辈子平安喜乐。
他垂眸望着坟前的油纸包，淡淡的枣香细细密密地从纸缝里渗出来，萦绕在鼻尖。思绪不自觉地飘远，脑海里接连闪过的，全是苏晚的模样——
初见时热心将菜苗递到他手中的模样；吃到他做的饭菜时，眼睛亮得像盛了星光的模样；想吃他做的吃食，却又腼腆不好意思开口的模样；仔仔细细打理蕨菜，认真叮嘱他的模样；明明自己还有农活，却默默陪着他一同间苗劳作的模样；满心信任地将所有红枣都推给他，满眼赤诚的模样；红着脸颊，跟着他一点点认真学包青团的模样；鼓起勇气克服胆怯，为了帮他卖力招呼客人吆喝的模样；做了噩梦后，扑在他怀里哭得眼眶通红，满心依赖的模样……
原来不知不觉间，他们已经一同经历了这么多事。
林桑轻轻笑了笑，站起身：“不说了，我先回去了，下次，我带他一起来看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