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病中痴语
天色渐渐黑透,屋里只余窗外透进的微弱天光。
林桑忙活了大半天,洗漱完刚一沾上床,便沉沉睡了过去,呼吸很快变得平稳绵长。
苏晚却没什么睡意,只侧着身子,一瞬不瞬地望着身旁的人。下午忙着做事,倒暂时把烦心事抛在了脑后,心里也松快了些。可如今躺在床上,一闭上眼,李婶白日里说的那些话便轮番在脑海里打转,眼泪又不受控制地顺着眼角滑落。
他在心里反反复复地琢磨,林桑真的会像旁人说的那样,等手头有了些银钱、日子好过了,就转头抛下自己吗?自己生得不好看,声音也粗哑,既不认字也不会算账,连寻常饭菜都做不好。年纪也不算小了,成亲这么久,肚子也始终没有动静。他这般平庸无用,到底要怎么做,才能牢牢抓住林大哥,不让他离开自己呢?
他越想心越乱,只觉得心口发闷发堵,连呼吸都带着滞涩,那些从前被他死死按在心底、从不敢细想的旧闲话,此刻再也压不住,顺着心绪一股脑翻涌了上来。
昏昏沉沉间,往日里村里人对他的指指点点与闲言碎语,又一股脑涌了上来。六年前他年幼染上风寒,高热不退,爹心急如焚,冒着倾盆大雨出门为他请大夫。偏偏爹早前干农活时被生锈的镰刀割伤过,又淋了大雨、受了寒气,竟引发了险症,没撑几日便撒手去了。
爹离世后,村里的闲话就没停过,人人都暗地嚼舌根,说是他拖累死了亲爹,说他是不祥之人。可娘始终坚定地护着他,一遍遍告诉他,这事与他无关,让他千万别信那些浑话,他一直都是家里的小福星,绝非那些人嘴里的晦气东西。
只是娘本就身子孱弱,爹走后她终日郁郁寡欢,伤心过度伤了根本,不过半年也随之而去,独留他一个人在世上孤苦无依。
他一直牢牢记着娘的话,从不信自己是什么命硬克亲的扫把星,可心底深处那份沉甸甸的愧疚,却从来都不曾消散。若不是为了给他治病,爹不会出事,娘也不会早早离开,这份隐秘的自责,他压了整整好几年,从未敢对旁人言说,哪怕是待他极好的林桑,他也怕说出来惹人心烦。
原本没了爹娘的那几年,他早就习惯了一个人过日子,就算被村里人排挤、给冷眼,也能咬着牙一天天撑下来。可偏偏遇上了林大哥,林大哥待他真心实意的好,事事护着他、疼着他,正是因为真切感受到了这份好,他才越发害怕会失去。
自从和林大哥在一起后,他就一直小心翼翼,一直逼着自己努力变好,总想配得上身边这个人。可林大哥步子走得太快,他拼尽全力追赶,却总觉得追不上。李婶的话就像一根细针,轻轻一戳,便戳破了他藏了许久的惶恐与不安,让所有自卑都无所遁形。
渐渐的,他的意识越来越模糊,昏沉间仿佛看见林大哥搂着一位年轻貌美的姑娘,还牵着两个眉眼可爱的孩童,一步步朝着远处走去,任凭他在原地心急如焚,却怎么也喊不出声。只能看着那道熟悉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心底又慌又涩,再加上浑身燥热难挨,再也撑不住,眼前一黑便彻底没了意识。
直到天刚蒙蒙亮,林桑下意识翻身把苏晚搂进怀里,只觉得触手滚烫,像摸在了烧红的炭火上,瞬间惊得睡意全无。他慌忙坐起身,借着窗外微光探向苏晚额头,指尖触到的高热让他心猛地一沉。
林桑立即起身打来温水,取了干净帕子一遍遍为他擦拭额头、手心与脖颈降温,又翻出之前找大夫开的退烧药,慌慌张张生火熬上。
他守在床边,看着苏晚脸颊泛着病态潮红、眉头紧蹙的模样,眼泪不自觉掉了下来,满心都是懊恼与自责。自己竟半点没察觉晚哥儿的不适,睡得这般沉,让他独自烧了这么久。
药汤熬好后,林桑小心翼翼扶起苏晚,轻声唤他:“晚哥儿,晚哥儿,醒醒,先把药喝了好不好?”
苏晚烧得意识混沌,眼皮重得抬不起来,费了好大力气才掀开一道缝,眼神涣散地望着眼前的人,嗓音哑得发涩:“林大哥……你回来了?你怎么哭了……我是不是快要死了?”
林桑心口一紧,舀起一勺汤药吹凉,送到他嘴边:“别讲胡话,你只是发了热,我一直都在这儿,半步都没离开过。
苏晚乖乖抿了一口,脑子里还缠着刚刚的幻象,带着哭腔断断续续地嘟囔:“你不是把我休了吗……你说我生得丑,又笨,还生不出孩子……配不上你……你还和别人有了小娃娃……”
眼泪顺着他发烫的眼角无声滑落,他烧得浑身发软,连放声哭的力气都没有,只安安静静地垂着泪,泪珠顺着脸颊滑落到衣襟上,又砸进了林桑的心里,把他的心揉得又酸又碎。
林桑的眼泪也跟着落了下来,他一遍遍柔声安抚:“那都是你烧糊涂了做的梦,不是真的,你快喝完药好起来。”
苏晚迷迷糊糊喝完药,脑子稍稍清醒了些许,回想片刻,又怯怯开口:“那……那你是来跟我和离的吗?别丢下我好不好……”
林桑捧着他泛着潮红的脸颊,指腹轻轻擦去他眼角未干的泪,一字一句说得认真:“我这辈子都不会与你分开,定会守着你一辈子,就算你赶我走,我也不会走。”
苏晚望着他认真保证的模样,嘴唇动了动,眼泪又涌了上来,断断续续地呢喃:“可村里人说……说我是扫把星,注定要一个人……还说……”话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轻,彻底湮没在粗重的呼吸里,再也说不下去。
林桑心里又气又急,沉声追问:“还说什么?你都告诉我。”
苏晚哭抽抽地埋在他怀里,哽咽道:“还说你有钱了就会踹开我,找更好的人……”
林桑这才彻底明白,昨天苏晚究竟藏了多少伤心事,原来是村里有人故意在他面前嚼舌根。他既恼恨那些人闲得发慌、专挑软柿子捏,又恨自己粗心大意,半点没察觉苏晚心里压着这么多委屈,竟让他独自惶恐了这么久。
他柔声哄着苏晚躺下,又一遍遍用温水为他擦拭身体,直到那烫人的温度彻底降下来,才缓缓松了一口气。他就这么守在床边,心疼地望着睡不安稳的人,努力翻找着原主的记忆。
原主从前本就与村里人往来不多,只知道苏晚父母相继离世,却不清楚具体缘由,更不知道那些人背地里是如何糟践苏晚的,没想到竟刻薄到这般地步。他穿过来之后,怕勾起晚哥儿的伤心事,便也一直没开口问过。
两人平日里常在村里采买食材,偶尔也互相帮衬、卖个人情,大部分乡亲待他们都还算和善厚道。只是他万万没想到,竟还有人当着苏晚的面说这些伤人的浑话,实在过分。
他正暗自想着,院门外忽然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林桑轻手轻脚过去开了门,就见宁哥儿站在门外。
“林大哥,这都这个时辰了,你们怎么还没过去?”
林桑压低声音回道:“对不住,晚哥儿突然发烧了,今日怕是去不成了。能不能麻烦你跑一趟,帮我请个大夫过来?诊金我晚点就给你送过去。”
宁哥儿一听苏晚病了,语气立刻满是担忧,连声应道:“这有啥麻烦的,你快回去守着他,我立马就去请大夫,一刻不耽误!”
说完便匆匆转身离开了。
林桑回到屋里,又探了探苏晚的额头,确认没有再次发热,才去厨房简单煮了点清粥,随后又折回床边守着,安安静静看着病中人的睡颜。
大半个时辰过去,院门外终于传来匆匆的脚步声,宁哥儿领着大夫,快步走了进来。
大夫上前坐下,轻轻搭住苏晚的手腕,凝神诊了片刻,缓缓开口道:“没什么大碍,他本就身子骨偏弱,昨日情绪又太过激动,再加上素来有些思虑过重、心气郁结,这才骤然引发了高热。现下热度已经退了,醒过来后让他少想烦心事、多宽心静养,按时喝药,很快便能养好。”
林桑连忙将之前开的药取过来递上前,轻声问道:“大夫,您看这先前开的退烧药,如今还能继续用吗?”
大夫仔细看了看,点头道:“这药对症得很,再按时喝两幅,就能彻底痊愈,不用太过担心。”
林桑谢过大夫与宁哥儿,送走二人后,刚回到屋里,便见苏晚缓缓睁开了眼。
苏晚刚醒还有些迷糊,抬眼瞥见窗外日头已经升得很高,瞬间慌了神,挣扎着就要从床上爬起来,声音都带着急腔:“林大哥,怎么都这个时辰了?孙大哥他们是不是早就已经走了,咱们的摊子……”
林桑心头一紧,上前死死抱住他,声音控制不住地发抖:“你还敢乱动?你知不知道自己发了高热,烧得昏昏沉沉的,差点吓死我!”
苏晚被他一吼,身子微微一僵,这才察觉到浑身酸软无力,讷讷地低下头:“对不起……”
林桑盯着他低垂的脑袋,沉声问道:“对不起什么?”
苏晚声音更小了:“……耽误生意了。”
林桑又气又心疼,简直拿他没办法。他按住人,认真地看着他:“晚哥儿,你告诉我,你为什么说我不要你了?谁在你面前嚼舌根了?”
苏晚脸色一白,嘴唇抿得紧紧的,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林桑心里疼得厉害,却也知道,这事必须趁着现在说清楚。若是等苏晚回过神,定然又会把心事藏起来,不肯多说半句,往后不知还要独自伤心多久。他故意沉下脸,缓缓起身作势要往外走:“你不肯说,我就去村里挨家挨户问,总能找到是谁嘴碎,乱讲这些浑话欺负你。”
说着便抬脚要往门口走,苏晚慌忙伸手拉住他,眼眶通红:“别去……他们就是让我看着点你,没说你不要我,是我自己乱想的……”
林桑顺势把他搂进怀里,轻声哄道:“那你告诉我,你为什么会乱想?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够好,让你伤心了,让你对我失望了?是我这个夫君当的不合格。”
苏晚拼命摇头,埋在他怀里哭着开口:“不是的,你很好,对我特别好……是我不好,我太笨了,不认字也不会算账,就连换个板栗饼都要你记下来,好多事都帮不上你的忙,我太没用了……”
林桑轻轻拍着他的背,耐心安慰道:“谁说你没用的?你可太能干了。没有你帮着吆喝叫卖,咱们的吃食哪能卖得这么快?青团、米糕、螺蛳、冰粉、果酱、板栗饼,哪一样不是靠你才卖得出去?你帮我做了那么多事,谁家的小夫郎能有你这般贴心能干。”
苏晚小声反驳,语气里满是自卑:“可是这些事,随便换个人也都能做啊,谁都可以帮你吆喝,帮你做吃食……”
林桑被他这死心眼的模样气笑了,又舍不得凶他,只能耐着性子解释:“我要是只想找个人干活,花钱雇人便是,一天二十文,有的是人愿意来。”
苏晚一听,瞬间紧张起来,紧紧抓住他的衣襟,眼泪又掉了下来:“那你雇了别人,就不要我了吗?”
“笨蛋,我的意思是,我要的从不是一个帮我干活的人。”林桑无奈又温柔,轻轻擦去他的眼泪,“我要的是我的夫郎,是你苏晚。只要你能开开心心、健健康康地陪在我身边,我就心满意足了,别的都不重要。”
苏晚依旧纠结,低着头小声道:“可是这样的话,随便一个人都可以啊……我还是很没用。”
林桑捏了捏他发烫的脸颊:“说什么傻话,我是那种随便的人吗?这辈子我就只认定你了。那换个人当你的夫君,你愿意吗?”
苏晚连忙紧紧抱住他,摇着头道:“不要,我就只要你!”
林桑心口一软,顺着他的话道:“那不就得了,我也只要你。别再胡思乱想了,好不好?别说你现在这么能干,就算你真的是个什么都不会的小笨蛋,我也会一直守着你,一辈子都不分开。”
苏晚沉默片刻,又想起了李婶的话,小声道:“可是婶子说了,男人有钱了就会变坏,就会找别人。村里的有钱人,镇上的老爷们,也都是这样做的……”
林桑心里默默叹了口气,知晓这世道这般风气本就如此,实在难改,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到合适的正面例子反驳。
苏晚见他半天不说话,心里越发慌了,眼泪又止不住地涌了上来,声音哽咽:“我还没有娘家撑腰……爹娘都走了,没人疼我,也没人帮我……你真要踹开我,我连个去处都没有,都没人能管着你……”
林桑看着他哭得可怜,心一横,凑到他耳边,轻声道:“晚哥儿,我和你说个秘密,天底下只有你一个人能知道。你先答应我你听了不许害怕,也不许再瞒着我心事,不然我就不告诉你了,好不好?”
苏晚泪眼朦胧的看着他,连忙用力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