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强夺臣妻
大真三年,冬廿八,宜嫁娶。
靖安侯府红绸覆瓦,喜乐震天,十里红妆铺满长街,满城皆知今日是靖安侯世子贺云骁迎娶太傅嫡孙女温灵运的大喜之日。
可此时侯府的正厅,却与这满府的喜庆格格不入。
靖安侯贺之昭端坐主位,面色铁青,一双虎目怒焰翻涌,他抬手重重拍在紫檀八仙桌上,震得杯盏瓷碟哐当作响,厉声怒骂:岂有此理!简直岂有此理!
要问靖安侯为何如此愤怒?
这一切还得从一个时辰前说起。
一个时辰前,宫里内侍持圣上口谕,竟将他那刚与世子拜过天地、尚未送入洞房的新儿媳温灵运,宣召入宫,径直接走!
帝王威权,无人敢忤,侯府纵有万般愤懑不甘,也只得俯首接旨,眼睁睁看着自家新妇被宫中人带走,想着来日定要沦为京中笑柄。这般奇耻大辱,他如何能忍!
反观阶下,一身大红喜服加身的新郎贺云骁,却神色淡漠,眉眼无波,仿佛被夺走妻子的并非自己。
这门婚事,自始至终都非他所愿。
他心早有所属,奈何父亲贺之昭一心攀附权柄,看中温灵运身后的太傅府势力,更看中她乃是世间罕见的顶级坤泽。
乾元配坤泽,本是天作之合。纵使他只是普通乾元,只要与顶级坤泽结合,亦能诞下天资卓绝的乾元子嗣,为贺家开枝散叶,永固侯府百年基业。
父亲打的如意算盘,他心中明镜似的。他早就想好了,只待今夜与温灵运行过合卺之礼,让她怀上贺家血脉,便即刻禀明父亲,将自己心心念念的青梅接入侯府,抬为侧妃。往后温灵运只需安分诞育子嗣,守着正妃名分便罢,他的情意与偏爱,自会尽数予了心上人。
故而,对于这位素未谋面的新婚妻子,被一道圣旨接走,贺云骁心中非但无半分恼怒与惋惜,反倒只觉心头巨石落地,狠狠松了一口气。
甚至思及此处,他反而觉得欣喜。这般一来,他既不用违心去亲近自己不喜的女子,也暂解了父亲逼迫联姻的桎梏,倒也算得一桩两全其美的幸事。
—————————
养心殿
温灵运端坐在梨花木软榻上,虽肩背挺得笔直,但死死握着绣帕的手还是出卖了她此时的不安。
她怎么也没有想到,自己会被一道圣旨破格招入宫中,而且还是直直送入这养心殿。
她本是靖安侯府刚过门的世子妃,却踏入了这帝王的寝殿重地,真是于礼不合,于情荒唐。
想到这里她更觉悲从心来,她十二岁那年便分化为顶级坤泽,她现在都还记得当时家人脸上的欣喜。
可只有自己知晓,自分化那日起,她的命运便再也由不得自己。
做坤泽难,做温家的坤泽,更是难上加难。纵她自幼饱读诗书,才华横溢,纵她是当朝太傅温朝和最疼爱的长孙女,又能如何?
生在世家大族,身为顶级坤泽,从她出世的那一刻起,就注定只是一枚任人摆布的棋子。一枚为了家族荣耀,为了父兄前途,随时可以被牺牲、被交换的棋子。
幼时被钦定为太子妃,一朝太子被废,婚约作罢,而后又被家族匆匆许给靖安侯世子,成了巩固朝堂权势的纽带。
她的婚事,她的人生,从来都由不得自己半分做主。
心头悲戚正浓,颈间腺体却忽然传来一阵异样的热意,丝丝缕缕,顺着血脉蔓延至四肢百骸。
温灵运脸色突变,慌忙抬手覆上颈侧腺体,眸中满是惊骇。
这熟悉的燥热,这难以抑制的悸动,竟是潮期将至的征兆!
不可能!她的潮期素来规律,分明还未到日子,为何会在此刻突生异状?
就在她满心惶惑时,殿外传来一阵脚步由远而近,与此同时,一缕清浅冷冽的墨香,裹挟着龙涎香的矜贵与几分若有似无的雪松清意,悄无声息地扑面而来。
那气息清浅,却凛冽干净,霸道又克制,无端叫人心头一紧,连周身翻涌的潮热,都似被这缕冷香压得滞涩了几分。
冷霁进殿时,脚步一顿,鼻头微动,空气中,除却龙涎香,竟飘着一缕清冽沁骨的腊梅暗香。
这香太独特,太勾人,绝非殿中炉香,更不是寻常花香。
冷霁眉头一蹙,凤眸微凝,眸光扫过殿内紧闭的窗户,又落向院中沉沉夜色,心底暗自思忖:寝殿外的红梅明明还未到盛放之时,只零星缀着花苞,何来这般清醇馥郁、勾魂摄魄的腊梅香?
但很快她就得出结论:这香气,是从榻上那一抹俏红身影上弥漫而出。
温灵运很快就感觉到自己脸上的红盖头被人撩了起来。
烛火微晃,照的她有些刺眼,她下意识合上眼睛,一双手忽然捏住了她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来,耳边传来了一阵清冷的声音:
“睁开眼睛,看朕。”
她睫羽轻颤,万般惶恐中缓缓掀开眼眸,烛火摇曳间,入目的是一张绝色昳丽,又带着着凛冽少年英气的脸。
这位年轻的帝王的眉眼生得极利落,凤眸狭长冷冽,瞳色如寒潭深墨,眼尾微挑时,又添几分雌雄莫辨的艳色,眸光落处,自带睥睨天下的矜傲。
一身玄龙袍衬得她身姿颀挺如松,周身凛冽的威压裹着清浅墨香,可那张脸,偏生是七分少年郎的俊朗英气,三分帝姬的绝色冷艳,二者相融,竟生出一种极致勾人的凌厉美感,叫人一眼望去,便再也移不开目光,心头只剩震颤。
温灵运呼吸一滞,杏眸骤然睁大,忘了挣扎,也忘了惶恐。
她终于懂了,世人笔下那“龙章凤彩,天质英奇”的帝王风骨,究竟是何模样。
冷霁看着温灵运这呆呆的模样,真是气笑了。
普天之下,她还是头一个敢让她站着,自己反倒安稳坐着的人!
不过,今晚她倒是难得有耐心,并没有生气。
冷霁望着眼前的绝色佳人,大红喜服本该是万般浓艳,可穿在她身上,却衬得她眉眼越发清冷。
温灵运,还是和五年前她所见时一模一样。
太傅温朝和嫡亲长孙女,整个京中贵女的表率,端雅自持,清艳绝尘,风骨似寒松映雪,又宛若天边皎月,清冷矜贵,朦胧难触。
可如今,这皎皎明月终于被她从别人手里夺了下来,成了独独照耀她自己一人的月。
她终于做成了五年前她就想做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