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阿姒
“嗯。”冷霁柔声回答,随即拥她入怀,“陪朕睡会儿。”
年轻的帝王近来当真身心俱疲。
虽有温灵运在侧,能让她稍稍心安,可这份牵挂,又何尝不是一柄双刃剑。
尤其是有了孩子之后,她肩上的山,更沉了几分。
她是真的想护好她的爱人,护好她的孩子。
真的,很想,很想。
温灵运轻声应:“好。”
再抬眼时,身旁人已经呼吸匀净,沉沉睡去。
她轻轻抚着自己的小腹,又静静望着冷霁安静的眉眼。
忍不住想到,腹中孩儿,应当会像她的母皇吧。
她轻轻调整姿势,将头靠在冷霁胸膛,听着沉稳有力的心跳。
原来人真正觉得幸福时,心是会发出声响的。
就像冰天雪地里,忽然拢起一堆柴火,火星噼啪轻响。
细碎,又暖和。
慢慢地,她也合上眼。
清冷的小脸上,唇角微微弯起,连眉眼都柔和了几分,没了平日的素淡,多了几分安稳暖意。
午后春光穿过窗棂,拨开殿内浅浅的阴翳,温柔落在相拥的两人身上,暖而不烈。
一时风静,人安,岁月温柔,一切都好得不像话。
而此时的将军府,却是另一番截然相反的光景。
本就因慕容瑾离世而压抑的将军府,此刻气氛更是沉到了极致。
府外看着一切如常,一进府邸,却满眼挂白。
府中下人无论老少,皆身着麻衣,头戴白布,面不带笑,看着就……分外渗人。
原因无他。
慕容瑾明面上是刺杀帝王的罪臣,谁敢光明正大为他置办葬礼。
至今连尸首都不敢入祖坟。
太后慕容柔有令,怕祸及整个慕容家,严禁入葬祖坟。
慕容烈丧子之痛无处宣泄,只能用这样无声的方式,表达着自己的思念之情。
但,此刻府中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并非这满眼素白,而是正厅上端坐的那名贵气女子,以及她下首,几个衣着奇诡、面目难辨的男子。
没错,接到苗疆圣女失踪的消息后,她一刻没停,直接来了将军府。
而,将军府,正是慕容柔和慕容烈原本计划安置苗疆来人的安置点。
“圣后,请您尽快派人,帮我们找圣女啊。”
说话的是个身高八尺有余的彪形大汉,头裹苗巾,耳坠银环,因语气急切,连耳边银环都跟着轻轻颤动。
慕容柔淡淡扫了他袒胸露乳的装扮一眼,便移开视线,语气平淡。
“你们这身打扮,太过惹眼。”
说罢又看向慕容烈:“兄长,派人给他们换身寻常衣物。如今陛下早已不是当年,不好糊弄了。”
“是。”慕容烈面色冷硬,只淡淡应了一个字。
对于他这般态度,慕容柔倒也不恼。
她知晓慕容烈心中积怨,也懒得与他计较。
只是心底,对他越发轻视。
成大事者,竟因一子之死便萎靡至此,不过是个放不下私情的废物。
她目光一转,落向几名苗人中间,那个始终沉默不语的老者身上。
抬手不紧不慢抿了口茶,才缓缓开口:“说说看,圣女怎么会失踪?我慕容柔不做亏本的生意,事情还没成,就要本宫出手找人……”
一句话说得轻描淡写,却让厅里众人却瞬间绷紧了神色。
尤其是那老者,浑浊眼珠转了转,颤颤巍巍起身躬身:“圣后,是我等失职。只要圣后帮我们寻回圣女,一切条件都好说。”
见慕容柔面色不动,他神色阴恻恻地又补了一句:
“圣后想要的噬情蛊,老朽尚能炼制。可若是要……控心噬骨蛊,便非圣女不可。”
“因为,她本身,就是蛊。”
慕容柔沉默片刻,淡淡开口:“她怎么失踪的?”
几个苗族人相互对视一眼,神色局促。
老者见状,沉声斥道:“还不快回话。”
这时,一名长相清俊的苗疆男子上前一步,低声道:“入京之前,我等一行人本与圣女同乘一车。走着走着,众人便无故昏睡过去,再醒来时,圣女已经不见了。我等……应当是被人下了蛊。”
“若不是老祭祀及时赶到,我们恐怕还醒不过来。”
原来,因慕容柔催得急,阿姒早前便跟着她派去的人先行动身,与大部队分开了。
慕容柔听罢,忽然轻笑一声,抬眼看向那老者,语气带着几分嘲弄。
“你们巫疆倒是有趣。玩蛊的人,反倒被人下了蛊,昏睡到连人都看不住。”
听闻此言,那老者沟壑纵横的老脸神色有些不自然,他努力用生硬的汉语答道:“翁来惭愧,圣女年幼,生性调皮,我等也没有料到会出这般事,实在对不住圣后。”
慕容柔眸光微转,淡淡开口:“哦?是吗?翁来。”
翁来连忙再低下头,以示恭敬。
“按理说,你们苗疆圣女,该与你们一条心才是,怎会平白无故离开?”她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切的好奇,更深一层,却是在暗自盘算。
知己知彼,才能将一切牢牢握在手中。
毕竟,苗疆不属于大真。
再者,他们又是玩蛊的,总让她心里还是有些膈应。
翁来听出了慕容柔的言外之意,枯树皮似的脸上扯出一抹笑,满脸褶皱挤在一起,沟壑更深了几分。
“圣后可知,巫疆属十万大山,分内苗疆与蛊疆。苗疆近中原,习性与汉人相近。可圣女出自蛊疆,是巫疆主脉。只是近来时局动荡,两脉之间,早有纷争……”
他话说到这里便顿住,不再多言。
他相信,以慕容柔这大真掌权人的心智,自然听得懂背后的利害。
慕容柔笑了笑,似是翁来的坦诚,倒真取悦了她。
“翁来,你可知大真有句古话——最长久的关系,不过是利益交换。你替我做成我想做的事,我便调二十万慕容军助你,坐稳苗疆之主……不,是整个巫疆的王。”
她顿了顿,又徐徐补了一句:“等本宫事成,四十万,也不是不可。”
翁来听罢,浑浊的眼底难得亮起光,再度深深躬身:“蛊王会庇佑圣后。”
慕容柔微微颔首,转而看向慕容烈:“兄长,让人画一幅圣女画像,全城搜找。苗疆人生相与中原不同,辨识度高,好找。何况只是个小女娃娃,更容易寻。”
说到这儿,她语气瞬间冷了几分。
“别再让我失望,兄长。瑾儿死了,他还有儿子,莫要失了分寸。陛下如今改革科举,其中利害,你该清楚。慕容家,正处在关键时候。”
这话落下,慕容烈神色顿时凝重几分,沉声道:“是。”
听着慕容柔的话,刚才那个清俊些的苗疆男子,脸上忽然露出几分复杂。
她们的圣女年岁的确不大,可绝非什么普通的女娃娃。
毕竟,阿姒虽只有十六岁,却是实打实的蛊毒天才。
年少时便能以自身为引,催生出连蛊疆都罕见的本命蛊,手段之狠,悟性之高,整个巫疆都找不出第二个。
要不是翁来这位老祭祀,用上诸多上不得台面的阴狠手段控制住了她的母亲,以圣女的性子和本事,整个巫疆如今又有谁能奈何她分毫。
想到这里,他下意识瞥了眼身旁面色阴沉的老者,喉结动了动,终究是未开口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