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最熟悉的陌生人
一转眼就是三日后。
这期间,温灵运醒了。
说是醒,其实也不尽然。
前两日她虽也睁眼,醒时却短得可怜,一醒便胡言乱语,浑身发颤,几次红着眼往床板上撞,拼了劲要伤自己。
更古怪的是,她半点容不得养心殿的气息,药香、龙涎香,稍沾分毫,便脸色惨白如纸,呼吸促急,严重时四肢僵直抽搐,模样看得人胆寒。
冷霁的心,在这两日早已碎得彻彻底底……
她罢朝守在身侧,寸步不离。
温灵运不吃不喝,她也跟着粒米未进,不过两日,两人俱是消瘦不堪,年轻帝王眼底满是红血丝,眉宇间的心力憔悴,藏都藏不住。
终究是捱不下去。
第三日清晨,冷霁看着榻上被折磨得不成样子的人,万般不舍,还是松了口,命人将温灵运送回昭月府。
府中清净,无半点杂香,门窗尽数蒙上厚布,隔绝了所有光亮,只留一室昏沉幽暗。
换了地方,温灵运躁动的心神,总算安稳了些许。
而她离宫不过半日,京中便连下两道圣旨,快马驰遍天下,朝野民间瞬间哗然。
第一道,寻医:
诏告四海,广征天下名医。
凡能诊治昭月府主温氏沉疴、药到病除者,赏万金,封列侯。
不问出身门第,不限师承门派,但凡有医道之长,皆可赴京候召。
第二道,求方:
再诏天下,遍访江湖术士、隐世方士、通晓阴阳邪祟之人。
但凡能辨奇症、祛邪安神者,即刻赴京觐见。事成之日,殊荣厚赏,与医者同例。
两道圣旨落地,天下震动。
尤其是第二道。
世人都记得,新帝登基之初,第一道政令便是清查方术、清除道教。
如今竟为一人,自毁前例,颠倒行事。
实在是荒唐,又实在是……情深至此。
杏林名医纷纷奔赴京城,各路江湖方士、术法传人也蜂拥而至,不过几日,偌大京城鱼龙混杂,街头巷尾议论不休。
人人都在揣测,温灵运究竟得了何等诡谲怪症,竟能让这位素来冷硬寡情的帝王,不惜倾尽天下,求医又求邪。
世人皆知帝王盛宠,却不知这宠里,藏着钻心的痛。
温灵运受一分罪,冷霁的心便要遭十分煎熬。
这几日,她甚至暗中命人备好了滑胎药,指尖抚过药碗,眼底全是绝望与挣扎。
直到夏曳跪地,一字一句叩问:
“陛下无资格替温姑娘做决定,这腹中孩儿,亦是温姑娘的子嗣。”
一句话,浇醒了方寸大乱的帝王。
原来深爱到极致,竟会这般卑微怯懦。
冷霁近乎偏执地怀疑,是自己,是她身上的帝王血脉,是她与温灵运这段不容于世的情意,招来了祸事。
不然,为何温灵运醒来后,拼尽全力排斥的,全是与她相关的一切。
昭月府外,早已被重兵围得水泄不通。
铁甲森寒,长刀映着天光,层层把守,连一只飞鸟也难靠近。
昭月府内院,戒备更比府外要严,放眼望去,全是肃立的铁甲兵,半点空隙都不留。
年轻的帝王,这几日更是成了惊弓之鸟。
除了许穆慈、冷三这些原千浔府的老人,是温灵运素来熟悉、完全信得过的人,
其余后来新调进来的小厮、侍婢,一概不准靠近温灵运的院子,半步都不行。
午后,昭月府主院。
温灵运在一片混沌里,慢慢睁开了眼。
入目便撞进一道紫衣身影,玉冠束发,眉眼生得极好看。
那人正坐着看书,安安静静的。
温灵运眨了眨眼,忍不住轻轻翻了个身,侧躺着看她。
屋内只点了一支烛,那人就着昏暖烛光翻书,侧脸被衬得格外柔和。
“她真好看。”
这个念头刚起,胸口突然一窜,像是有活物在里面狠狠挣动了一下。
温灵运脸色骤变,疼得蜷起身子。
冷霁闻声,手里的书“啪”地落在案上,立刻起身快步过去。
温灵运本能往后缩,声音发颤:“别过来……你别过来。”
“好……朕,不过来。”
冷霁慌忙往后退了两步,放轻了声音,小心翼翼安抚。
许是离得远了,许是太医的安神药起了效,又或许是冷霁今日特意换了熏香,把身上原本的气息尽数盖了去。
温灵运渐渐平静下来,难得开口,声音轻得像梦呓:
“……你是谁?”
下一瞬,她又皱起眉,像是在问冷霁,又像是在问自己:
“我……又是谁?”
看着她眼底一片茫然空白,冷霁浑身血液都像是冻住了。
她的运儿,是真的,一点都不记得她了。
“运儿。”冷霁声音发哑,“你看看朕,你真的……不记得朕了吗?”
温灵运老老实实点头,眼神干净又陌生:
“我不认得你。”
话落,冷霁脸色瞬间惨白,指尖控制不住地发抖,连站都险些站不稳。
温灵运见她这副模样,心里莫名有些不安,轻声问:“我们……很熟吗?”
冷霁就这么定定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久到烛火都轻轻晃了晃。
她才低低开口,声音碎得厉害,像被人硬生生撕开:
“不熟……”
“我们不熟。”
话音刚落,脑海里那野道士的话,就像一根针,硬生生扎进她心里。
“陛下龙气缠骨,情劫噬身。此番种种,皆由陛下而起。陛下离之,其疾自解。”
多可笑啊。
她冷霁,曾是最不信这些神神叨叨的人。
如今却为了一个人,连自己的底线、尊严、骄傲,全都不要了。
是啊。
说来真讽刺。
为了救她最爱最爱的人,不得不去找她最恨最恨的人。
这天下应当没有比她更可笑的人了吧。
更可笑的是,她竟隐隐觉得,自己正一步步走上冷浔的老路,走上冷谧的旧途。
她……居然开始信那野道士的话了。
那破道士还说,她三月之内,必有杀生之祸,会痛失心头念归之人。
末了只一句“天机不可泄露”,便将她草草打发。
当然,她也亲手把他揍了一顿。
那破道士满口天机祸福,说得玄之又玄,她听着只觉刺心,当场便动了手,半点没客气。
很快,许穆慈端着膳食走了进来。
冷霁就站在远处,安安静静看着那人乖乖用饭。
这时,夏曳从门外进来,低声道:“陛下,该回宫了,今日的奏折还未批阅。”
冷霁刚点了点头,一直安静用膳的人忽然抬眼,轻声问了一句:
“你……要走了吗?”
“嗯。”年轻帝王轻轻应了一声,眼底的不舍,还是没藏住。
温灵运没再多说,低下头继续吃饭。
许穆慈知道冷霁国事繁忙,轻声劝道:“陛下去忙吧,温大人昨日派人传过信,说今晚会过来陪姑娘用膳,陛下不必太过忧心。”
“嗯。”
冷霁低低应了一声,眼睫垂落,在脸上投下一道浅淡的阴影。
说完,她便起身离开了院子。
只是她不知道,她前脚刚踏出房门,温灵运便立刻转过头,望着她远去的背影。
不知为何,心口忽然空了一块,说不出的别扭。
而帝王的马车刚驶离昭月府,府内小院最高的那棵柳树上,一道娇俏身影一瞬不瞬盯着远去的方向,忍不住小声嘀咕:
“有一说二,这位天子,长得可真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