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哀家,爱上了你
夜半,长寿宫。
整个长寿宫一片死寂。
明明宫人都在,却无一人敢喘大气。
皇帝下旨抄将军府的消息,早已经传遍整个皇宫。
慕容柔坐在主位,垂眸不语。
过了许久,她抬眼,对着跪在身侧的雨齐开口:“替哀家更衣,穿朝服。”
听到此话,雨齐抬头看了她一眼,眼里满是悲伤,随即立刻起身行动。
他,懂她的意思。
她在跟他告别。
“没关系,奴会陪您。”他在心里默念,指尖却控制不住地发颤。
很快,雨齐伺候慕容柔更衣。
作为慕容烈精心挑选的人,他不仅容貌出众,单说梳妆描红的手艺,一般宫女还真比不上他。
慕容柔伸开双臂,任由他摆弄。
束腰时,雨齐从身后环住她:“娘娘,您逃吧,奴替您。”
这突如其来的拥抱,配上这句认真的话,让慕容柔忍不住笑了出来。
她转过身,定定打量着眼前比自己小近二十岁的少年乾元郎,看了许久,许久……
久到雨齐的心跳,越来越快。
随即,她抬手抚上他的脸,指尖轻轻划过他的眉眼,凑到他耳边,说道:“雨齐,你可知,哀家的生命里,从来没有‘逃’这个字。”
她转身,一步步走向大殿正中的凤位,边走边说,声音里带着着无尽苍凉:“想我慕容柔,十六岁入这深宫,从最初的身不由己,到后来痴迷这场权力游戏,熬到如今这个位置,谁又敢说,哀家是彻底的输家?”
她抚上凤椅上凤凰的雕羽,痴痴一叹:“或许,这就是天意。明明一手好牌,最后还是败了。”
话锋一转,她面上浮出几分狰狞,往日妩媚的容颜,此刻看着格外可怖:“都怪温灵运!她怎么就没死?”
从夏曳动身前往将军府的那一刻起,她就收到了消息。
说来可笑,这消息,竟来自平日里密不透风的养心殿。
用意是谁,不言而喻。
她的霁儿,当真是“孝顺”。
自得知消息,她便一遍遍复盘,心绪越理越乱:若没有温灵运,冷霁定会娶慕容千朵,诞下皇家子嗣,那时她尽可以狸猫换太子,一切都在她的计划之中。她明明做了这么多,为什么还是输了?
“啊——!”
慕容柔崩溃尖叫,抬手掀翻了身前案几。
桌上的瓷瓶、玉盏摔在地上,碎瓷四溅,满地残痕………
她头上的凤钗跟着剧烈晃动,叮当作响,像极了她此刻支离破碎的心。
“娘娘!”
雨齐心疼地冲上前,拉住她的手,小心地替她吹了吹被划伤的指尖,将她搂入怀中,一下下轻轻拍着她的背,低声安抚:“娘娘真的做得很好了,娘娘最厉害。”
或许是这个怀抱太过温暖,又或许是记忆深处,也曾有个少年郎这样温柔夸过她。慕容柔紧绷的身子,渐渐软了下来,慢慢安静。
她轻轻推开雨齐,凑近,附在他耳边,低声说了一句话。
雨齐听完,整个人僵在原地,眼泪跟着滚落。
过了许久,他抬手擦去眼泪,转身,头也不回地朝着大殿门口走去。
他刚要跨出门槛,又折返回来,扣住慕容柔的后脑勺,俯身吻了下去。
唇齿交缠,混着泪水的咸涩,藏着满腔没来得及说出口的深情与不舍。
良久,他才松开她。
慕容柔望着他,眼底漾开一抹极淡的柔笑,抬手替他擦去唇上沾染的口脂,温声开口:“沈惊,你要好好活下去。”
听见自己的本名从她口中说出,雨齐的眼泪流得更凶。
原来,她一直都记得。
他不再多看她一眼,转身,踏出了长寿宫。
当他的背影消失在雨幕中,慕容柔脸上的温柔散去,神色阴冷。
她走到殿后梳妆台前,掏出一支赤金口脂,对着铜镜,认真补好妆容。
随后,她坐回那张她坐了近六年的凤椅,脊背挺直,鲜红寇甲放在膝盖上,正襟危坐。
她在等,等那位自己亲手带大的九五之尊,亲自来收这最后的残局。
***
“陛下驾到———”
通报声落时,殿外已是三更天。
说来也奇,下了几日几夜的雨,竟在此时停了。
原本沉阴的天幕,慢慢透出几分微光。
长寿宫大门大开,慕容柔抬眸望去。
大殿外,那道熟悉的身影拾阶而上,还是那般纤长挺拔的身姿,还是一副散漫随性的模样。
她走得极慢,像是故意拖延这场早已心知肚明结局的对峙。
从殿外到殿内主位,不过几步路,片刻便能走完,这位年轻帝王却硬生生走了近半刻钟。
离主位还差短短一尺距离,冷霁停下脚步。
身后的汪福立刻上前,端来一把椅子,又躬身迅速退下,顺带对着殿内宫人使了眼色,众人尽数退去,殿门缓缓合上。
“给母后请安。”
冷霁落座在椅上,抬眸看向凤椅上的慕容柔,薄唇轻启,不紧不慢地开口。
那声音,那模样,同往常一般无二,再寻常不过。
只不过,唯一的区别,那就是,这一次,年轻的帝王是坐着说出这句话的。
慕容柔也不恼,抬眸看了她一眼,唇角微勾:“……如今,哀家还是陛下的母后吗?”
冷霁笑了笑,淡淡颔首:“儿臣何时没有把你当过母后对待?”
说着,她眼神便冷了下来:“这么多年来,儿臣做的还不够好吗?母后已经享尽天下坤泽所能拥有的最好待遇,儿臣实在想不明白,母后为何一定要这般对儿臣。”
“哈哈哈哈哈哈——”
慕容柔像是听见了天大的笑话,笑着笑着,竟抬手去擦眼角的泪珠。
“陛下这般聪慧,又有这般算计,怎会不知哀家想要什么?”
“母后可知……儿臣一开始,并未想过对母后动手。”冷霁声音轻了几分,“儿臣登基时还曾想过,若母后不为难儿臣,对儿臣的江山没有异心,儿臣愿意让你安安稳稳,做个舒心的太后……毕竟,你是唯一一个在朕幼时,哄朕入睡时,肯为朕唱歌的人。”
听到此话,慕容柔明显愣了一下,挑眉间带着几分吃惊。
她本以为,冷霁今日前来,定是问责,或是羞辱。
不曾想,竟是这样一句话。
这话,让她忽然想起初见时的冷霁。
不过十岁年纪,小小的身子,满是倔强,又带着一身洗不掉的高贵孩子气。
眼前这人,骨子里竟还是当年模样。
“因为我恨你的母皇,恨所有姓冷的人……”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许,“可到最后,哀家……爱上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