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翻过来的月亮山

话落，众人脸上都泛起喜色。

这一句话，无异于在绝境里点起了一盏灯。

只要能对付外面那些不人不鬼的东西，逃出这鬼地方，往后再难的事都有盼头。

“此话怎讲？你到底发现了什么？”

冷三看向阿姒，率先开口追问。

一瞬间，洞内所有目光都聚在了这个身形娇小的苗疆少女身上。

目光里有期盼，有忐忑，还有信赖。

这些平日里在沙场上威风凛凛的铁血汉子，大概从没想过，有朝一日，会将全部希望，寄托在一个坤泽女子身上。

阿姒垂眸静思片刻，在心里捋顺了说辞，才抬眼缓缓开口：

“你们现在都叫这里苗疆，可在几千年前，这片地界叫作娆地。

听老辈人传下的说法，我们生苗的先祖，本是乱世里流落下来的一支遗民，避入十万大山才得以存活。

后来中原教化渐入，一部分族人愿意出山归顺，融入外界，成了你们口中的熟苗。

另一部分则死守深山，不肯丢弃祖宗的法子，一代代隐居下来，便是俺们生苗。”

她声音微微压低，带着几分古老的沉重：

“生苗之中，一直藏着不少不传之秘，其中最歹毒、最禁忌的一种，叫作神兵术。

这是一种用毒虫秘药强行催激人体潜能，让人筋骨暴涨、力大无穷的法术。

可这术法太过阴狠，要以活人饲蛊、以精血为引，伤天和、逆人伦，向来是蛊王一系才敢触碰的禁忌。”

起初，众人还在纳闷阿姒怎么忽然说起这些旧事，直到“神兵”二字入耳，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后排的士兵悄悄往前挤了挤，想听得更清楚些。

阿姒说得有些口干，轻轻咽了下口水，继续开口：“这种违背天理的禁术，先祖当初留下，本是为了防备有人欺负生苗，怕我们遭遇灭族之祸，留作最后保命用的。谁能想到，竟然被翁来知晓，才闹出后面这一连串的事……”

她没说完的话，众人心里都已明白。

若不是慕容家心存野心，主动去找翁来勾结，也不会落得被人利用的下场，更不会连累这么多人跟着受难。

说到底，都是贪心惹的祸，天意弄人，怎么躲都躲不掉。

只是老话说得没错，上头的人争来斗去，最后遭殃的永远是他们这些小兵。

兴亡百姓苦，这话半点不假。

“阿姒姑娘，这跟你说蛊兵有破绽，有什么关系？”听了半天没听到关键，一个年轻士兵忍不住开口问道。

阿姒看了他一眼，眼睫轻轻一动，才缓缓开口：“俺是苗疆圣女，从小就听阿娘讲这些旧事。她跟俺说过，真正炼成的蛊兵，不光刀枪不入，昼夜都能行动，根本不怕白日，才算得上无敌。”

“可洞外那些尸兵，只会在夜里出来活动。”

“依俺看，它们不敢进这山洞，是因为这里，是不周山唯一的阳地。”

“阳地？那是什么？”好几个人同时开口追问。

阿姒抬头望了眼洞顶，在心里理了理话，才看向李茂：“李大人之前不是说，进山前一天，曾和夏大人在旁边山上查探过地形？”

李茂点了点头。

“那大人有没有留意，不周山和旁边的山，是被一层厚云雾隔开的？”

李茂沉下心回想，被阿姒这么一提醒，她立刻想起了当时的怪异。

周围的山峰被太阳一照，草木都泛着明黄的光，唯独不周山，就算看着阳光落在山上，也依旧是一片深绿，近看更是发黑，当真是奇了怪了。

她这才明白，不是太阳照不进去，是那层云雾把阳气全挡在了外面。

看李茂一脸恍然，阿姒轻轻点头：“没错。这个山洞正好卡在两座山的交界口，是唯一能透进外界太阳、聚得住阳气的地方，我们苗疆人就叫它阳地。翁来弄出来的蛊兵本就是阴邪东西，又没炼到圆满，受不住这里的阳气，自然不敢靠近，更进不来。”

“此山常年雾气环绕，暗无天日，藤蔓丛生、古木参天，我们连天光都见不到，又要怎么分辨白日黑夜？”冷三适时开口，道出了众人心里的疑惑。

一旁的士兵立刻附和：“是啊，方才那位兄弟靠山风辨别时辰，也未必次次管用。山里风向本就多变，这会儿困在深山腹地，四下连虫兽动静都没有，根本没法判断时辰。”

阿姒听着两人的质疑，没有立刻辩解，只转头看向冷三。

“你们看这里。”

她说着，抬手指向石壁上新添的痕迹。

围在近前的人纷纷顺着她的指尖望去，石壁上除了李茂工整的行军刻线还算好懂，阿姒刚刚用石头划下的印记弯弯曲曲，杂乱潦草，谁也分辨不出半个字。

说不清是苗疆独有的符号，还是随性乱画的纹路，活像一团歪扭的鬼画符。

众人盯着看了半晌，皆是一脸茫然。

阿姒见所有人都面露费解，小脸瞬间垮了下来，语气带着几分委屈：“都画得这么清楚了，你们怎么一点都看不明白？”

全场齐刷刷摇头。

冷三无奈轻叹，再次开口打圆场：“阿姒，你直接说给大家听就好。众人连日逃命奔波，身心俱疲，没多余心力去猜这些记号。”

她跟阿姒相处日久，早就领教过对方随性潦草的笔法，别说旁人，就连她自己，也常常看不懂阿姒写画的东西。

眼下众人身陷绝境，人心惶惶，与其让大家费劲揣摩，不如直白讲明。

更何况，自己的伴侣，自然要主动递个台阶。

阿姒闻言，也不再卖关子，踮起脚尖，用手里的碎石尖点着石壁上两道重叠的刻线。

“你们记不记得，刚进我们苗寨时在外看到月亮山的情景？”

她开口抛出一个地名，众人皆是一怔，纷纷回想起来。

月亮山地处不周山外围，山头浑圆如月，山体两侧偏偏各伸展出一道狭长山梁，远远望去，就像一轮弯月悬在山间，模样极好辨认，进山时大伙都有印象。

“俺记得！山体圆钝，两边山梁翘着，一看就和别的山不一样！”立刻有士兵出声应和。

阿姒点头，石尖先点在李茂刻的不周山简图上，将他们经过的地方一一相连。

紧接着，她又划向自己画的那堆歪扭符号，看似杂乱，却偏偏勾勒出一道正着的弯月轮廓，山体圆润，山梁朝上舒展，和旁边不周山的刻线完全相反。

“你们看。”

她声音清亮，一字一句道：“李大人画的不周山，是倒扣的弯月。俺画的，是正立的月亮山。这两座山，根本就是一块山体翻过来的模样！”

众人凑近了细看，一正一反两道弯月轮廓，当真严丝合缝，分毫不差！

“月亮山向阳，日头能照满整座山，是至阳之地，所以草木旺，地气暖，哪怕阴天，也能辨得出天光。而不周山，是它翻过来的背面，藏在厚重云雾里，是至阴之地，阳光穿不透，终年墨绿发黑，才会昼夜难分。”

说到此处，阿姒石尖重重落在两道弯月相接的缝隙处，正是他们所在的山洞位置。

“至于怎么分辨白日黑夜，法子就在这山形上。

白日阳气最盛时，月亮山的地气会顺着山骨，往倒扣的不周山渗。咱们这山洞在两山夹缝里，只要洞壁石缝里开始往外冒细微的热气，石壁摸起来发温，就是白日。

等到了夜里，月亮山阳气散尽，不周山阴气翻涌，这石缝就会往外冒寒气，石壁冰手，就是黑夜。”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最扎实的佐证，彻底堵死疑惑：

“方才我们躲进洞时，石壁冰寒刺骨，自然是夜里。等过上一阵子，石壁慢慢回暖发烫，就是天亮了。这是两山阴阳相抵的地气变化，做不了假，比看风看天光都准。”

而且翁来练出来的蛊兵最大的漏洞就是，他们必须要借着月色才能自由行动。

若是遇上阴雨天，天上无月无光，他就只能强行御蛊驱使。

这种法子极度耗神耗力，最考验御虫师的能力，偌大天下，俺阿姒还真不信一个或者几个虫师能驱动几万大军。

“所以，这就是他为何没有把我们抓起来的原因，因为他控制不住那么多兵力，只能让我们自相残杀！”李茂这下终于懂了。

冷三目光沉定，看向阿姒缓缓开口：“那按照你这样说，是不是我们也能借助月亮山的地形去寻找夏大人或是救出你的母亲？”

阿姒眼神坚定，重重应声：

“是。”

短暂沉寂过后，李茂转头望向冷三，出声问道：“冷大人，你觉得陛下会派何人前来营救我们？”

“应当是贺云骁。”冷三语气平稳，笃定作答。

李茂当即定下心神，沉声道：“那我们就依照阿姒姑娘所说，先寻机出山，摸清周遭所有隐患，静静等候，为陛下援军赶来做好万全准备。”

“遵命！”

昏暗山洞之中，终于响起大真士兵们中气十足的应答声，铿锵有力，一扫连日来的压抑颓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