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7章 及笄礼
四年后,冬。
京郊,御林军校场。
少年郎收了剑势,剑锋在日光下一晃,映得他眉眼都亮了几分。
他满头是汗,却半点不显狼狈,反倒带着这个年纪独有的意气风发。转身时,便朝身旁一身戎装、马尾高束的女子笑道:“舅母,你看我方才那一剑如何?”
慕容婉抱臂站在一旁。
她今日穿着一身利落骑装,腰间束着革带,长发高高束起,眉眼间英气不减当年。
听见冷祈安的话,她抬眸看向眼前比自己还高出半个头的少年,唇角微扬。
“的确不错。”
冷祈安眼睛一亮,像是得了天大的夸奖,偏又忍不住追问:“那……可有舅母当年几分风采?”
他眯着那双漂亮的桃花眼望着慕容婉,语气里带着几分少年人的得意,又像是怕自己太过得意,尾音落下时,还不自觉抿了抿唇。
慕容婉看着他这副眼巴巴等夸的模样,忍不住抬手摸了摸他的头。
“怎么,还非要我夸你一句才肯罢休?”
冷祈安被她揉乱了发,也不恼,反倒笑得越发乖顺:“舅母都这样说了,祈安自当相信。”
冷祈安这些年的武学,皆是慕容婉亲手教出来的。
如今的慕容婉已过三十,做了三个孩子的母亲,可她身手依旧利落,腰背挺直,眉目间不见半分被岁月磨去的倦色。
当初冷霁将冷祈安交到她手里时,慕容婉着实吃了一惊。
宫里不缺武师,更不缺名师。冷祈安身为皇子,想要什么样的先生没有?偏偏冷霁却让她来教。
这份信任太重,叫她意外之余,也不敢有半分怠慢。
不过这些年教下来,慕容婉倒是真心喜欢这个孩子。
冷祈安生得漂亮,性子也谦逊。若论天赋,他算不得那种一眼便惊才绝艳的人,可他肯吃苦。
每日最先到校场的是他,最后离开的也是他。
冬日天还未亮,他便顶着寒风扎马步,夏日烈阳当头,他也从不喊一声苦。掌心磨出血泡,挑破了,缠上布条,转头还能继续练。
他不像个身份尊贵的皇子。
倒像校场边那几竿青竹,风雪压过,反倒更直。
这时,不远处传来两道清脆的声音。
“母亲!”
“表兄!”
慕容婉回头,便见一对长得一模一样的小姑娘朝这边跑了过来。
是温婉和温馨。
她们是温承韫和慕容婉的第二胎。
这些年,慕容婉与温承韫一共育有一子二女。长子温谦为中庸,如今已被温承韫送去边关历练,两个女儿则皆是坤泽。
温朝和若是在天有灵,怕也想不到,温家这样一个百年文官世家,竟会养出一个天赋异禀、武功了得的儿郎。
两个小姑娘才从太学下学回来,连书袋都还没放下,便一路寻到了校场。
她们先规规矩矩朝慕容婉行了礼。
“母亲。”
随后又齐齐转头,眉眼弯弯地看向冷祈安。
“表兄。”
话音刚落,两人便朝冷祈安奔了过去。
对于这位俊俏又温和的表兄,温婉和温馨一向喜欢得紧。
明明姐妹二人长得一模一样,性子却各有主见,平日里什么都要争上一争。衣裳要争,点心要争,连谁先抱母亲都要争。
可唯独在喜欢冷祈安这件事上,两人出奇一致。
甚至喜欢得比她们一母同胞的亲兄长还要明显。
冷祈安见两个妹妹跑来,眉眼也跟着柔和下来。
“慢些,别摔了。”
温婉仰头看着他,毫不吝啬地夸赞道:“表哥,你今日可真威风。”
冷祈安耳尖微热,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勺:“是吗?”
“嗯嗯嗯,是的。”温馨立刻接话,点头点得十分认真,“表哥,你再来一个。”
妹妹们既然开了口,冷祈安自然没有不应的道理。
他将剑放到一旁,重新站定。
起势,出拳。
一套今日慕容婉刚教的螳螂拳,被他打得虎虎生风。
少年身形已经抽条,肩背挺拔,出拳时干净利落,半点不拖泥带水。夕阳落在他身上,将汗珠都染成了一层浅金色。
温婉和温馨并肩站在一旁,看得眼睛都舍不得眨一下。
当初那个瘦弱胆怯、说话都不敢太大声的半大小子,如今已经长高了许多。
年仅十五岁的冷祈安,个子已经快到冷霁耳边。眉眼越发漂亮,却不再是幼时雌雄莫辨的精致,而是渐渐生出少年人的轮廓。
下颚线清晰了,唇边也有了些浅浅的青茬。
身子更是比从前壮实许多,手臂上覆着一层薄薄的肌肉,瞧着不夸张,却十分有力。
唯一没变的,是他那颗纯善的心。
还有几乎刻进骨子里的妹妹奴。
一套拳打完,温婉第一个鼓掌。
“好!”
温馨也跟着用力点头:“表哥好厉害。”
冷祈安被夸得眼底全是笑,却还要装作镇定,轻轻咳了一声:“不过是刚学会,还不算熟。”
温婉立刻道:“已经很厉害了。”
温馨认真附和:“比太学里的武师都厉害。”
慕容婉听得好笑,抬眸看了一眼渐渐西沉的日头。
暮色将校场边缘染成暖金色,风里也带了几分傍晚的凉意。
她开口道:“行了,别闹了。”
兄妹三人同时看向她。
慕容婉道:“都去梳洗一下,我们该回宫了。今儿个是年年的及笄日,可别耽搁了。”
一听这话,方才还闹成一团的三人立刻安静下来。
冷祈安最先点头,语气里压不住几分期待:“舅母,我这就去。”
他今日看似练得专心,心思却早有一半飞回了宫里,只等着慕容婉这一句话。
温婉和温馨也乖乖应声。
“知道了,母亲。”
“我们马上去。”
其实三日前,冷归宁和冷祈安便已满了十五。
只是冷归宁身份不同。
她是大真皇太女,储位所系,颜面更关乎国本。
是以她的及笄礼,冷霁看得极重,早早便下旨命钦天监另择吉日,最终定在了今日。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更要紧的缘故。
大真与北狄建交数十载,关系一向亲厚。当年冷霁出兵苗疆时,北狄王拓跋雄曾鼎力相助,这份情,冷霁始终记着。
只是两国虽往来已久,书信、使节与商贸皆不曾断过,却从未有北狄王族真正入京朝访。
此次拓跋雄特意派郡主库莫晚霜前来,明面上是为贺大真皇太女及笄,实则也是借此机会,正式将北狄的亲近之意摆到大真朝堂之上。
冷霁将冷归宁的及笄礼定在今日,自然不只是为着吉日好兆头。
冷归宁身为未来储君,总要一步步站到人前。
有些路,做母亲的能替她挡一时风雨,却不能替她走一辈子。
可在她真正独当一面之前,冷霁仍会替她把该铺的路,一寸寸铺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