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6章 送别
冷霁静静听着。
她此刻才发觉,自己其实并不了解张正的过往。
她只知晓他入朝后的模样,知晓他言辞犀利、敢言敢辩,知晓他始终守在自己身侧。
却不知,在成为人人敬重的张宰辅之前,他也曾是个站在京城门前,仰头望向远方的少年。
“唉。”
张正轻叹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只可惜功名利禄,就好比算盘。臣性子直,算不透其中弯弯绕绕。”
“直到后来,臣遇上监国的平乐殿下。”
提及冷浔,张正的眼神悄然变化,里面盛满怀念,还有几分惋惜。
“是平乐殿下,点醒了浑浑噩噩的臣。”
“也是她让我明白,年少苦读,本意从来不是为了追名逐利。”
他稍稍停顿。
“可惜,平乐殿下走得太早了。”
烛火轻轻晃了晃。
冷霁一言不发。
张正也没有继续言语。
隔了许久,他再度看向冷霁,眼眶已然泛红,语气却依旧温和,带着几分长辈的慈爱。
“再后来啊,臣便遇上了陛下。”
冷霁身形微微一顿,也抬眸望向了他。
张正望着她,缓缓说道:“是陛下,让臣真正做到了学有所用、心有所归。”
“所以,从来都不是臣有功。”
话音落下,他慢慢直起身。
冷霁瞧出端倪,神色一变:“张正。”
可张正已经屈膝跪倒,动作缓慢,姿态却端得稳稳当当。
“是平乐殿下,还有陛下,成全了臣这一生,亦成就臣此生。”
冷霁起身站立,心绪翻涌。
张正俯身,重重叩首。
“如今大真安定,上至王侯,下至稚童,人人都能共享世间太平光景。”
“臣心中,甚是宽慰。”
他再次叩首,这一拜,比先前更重。
像是拜谢君恩,也像是祭拜自己一生坚守的道义。
“臣心中有愧。”
“年暮力衰,无法再继续为陛下分忧,也不能追随太女殿下左右。”
“叶落归根,是臣唯一的心愿。”
张正的声音彻底沙哑。
“恳请陛下,恩准老臣告老还乡。”
话语落地,积蓄已久的泪水,终于从冷霁眼中滑落。
她快步上前想去搀扶,双手止不住地轻颤。
可她是执掌天下的帝王。
帝王不能流露不舍,只能选择成全。
冷霁闭上双眼,再睁开时,已是泪流满面。
她伸手扶住身前老者,声音哽咽:“朕,恩准。”
***
次日,正阳门。
天色还灰蒙蒙的,一辆朴素马车自城门缓缓驶出。
行至官道路口时,马车忽然慢了下来。
马夫眯眼朝前看了看,随即"吁"了一声,勒住缰绳,回头道:"老爷,前头好像站着一个人。"
张正原本闭目靠在车壁上,听见这话,缓缓睁开了眼。
他抬手掀开车帘,朝外望去。
晨雾未散,官道尽头立着一道清瘦身影。
一身青色圆领长袍,发束得整整齐齐,没有仪仗,没有宫人,也没有龙辇,就那样一个人安安静静站在那里。
是冷霁。
张正的手顿时僵住了。
车外的马夫并不认得帝王,低声嘀咕了一句:“这人怕是有什么大病,站在路中间做什么……”
可下一瞬,那站在路边的人已经抬起双手,朝着马车中的张正,端端正正地拱手,俯身,深深一拜。
那是大真的送师礼。
张正呼吸明显起伏了一下。
那一瞬间,他像是被什么狠狠撞进了心口,酸得发疼,疼得连眼前都模糊了。
他几乎是颤着手撑住车壁,想要起身,想要回礼,想要说些什么,可话到了嘴边,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个礼,太重了。
重得他这一生都快受不起。
他护了十八年的小狐狸,到底还是追到了城外,避开了京城,避开了君臣纲常,避开了所有不能宣之于口的体面与规矩,只以冷霁的身份,送了他这一程。
张正眼眶一下子就红透了。
下一瞬,老泪便再也止不住,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滚落下来。
他抖着唇,半晌,才终于抬起手,对着冷霁的方向重重挥了挥。
像是在说,回去吧。
也像是在说,臣知道了。
马车没有停。
它仍旧沿着官道缓缓向前。
而官道旁,那一身青袍的帝王,身子依旧弓着,维持着那个送师礼的姿势,久久没有起身。
晨风吹起她的袍角,也吹得她身形越发单薄。
张正回头去看。
车帘被风掀起一角,他透过那一线缝隙,看见冷霁还站在那里,仍旧没有动。
她就那样弯着身,送着他,直到马车一点一点远去,直到那道身影也渐渐模糊,最终消失在晨雾尽头。
张正终于闭上了眼。
眼泪却掉得更凶了。
他这一生,少年时寒窗苦读,中年时浮沉仕途,后来入朝为官,见过太多人情冷暖,也见过太多帝王心术。
可到头来,真正让他舍不得的,从不是那高墙之上的权位,也不是史书上的姓名。
是那只小狐狸。
是那个会被他气得拍案,会一边嫌他烦一边又离不开他的冷霁。
他何其有幸,能得她这一礼。
此生再无所憾了。
马车渐行渐远,张正靠在车壁上,眼睛却还红着。
许久之后,他才低低笑了一声,笑里全是泪意。
“这孩子啊……”
马夫不明所以,只当老爷是遇见了旧人,也不敢多问,只挥着鞭子,继续赶车前行。
而官道那头,冷霁终于缓缓直起了身。
她站在原地,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很久都没有动。
天还未亮透,远处的山色也还是沉的。
其实她来得很早。
早在正阳门还未完全开时,她便已经到了这里。
她知道,这是张正出京的必经之路。
在京城,她是帝王,帝王不能向臣子行礼。
可出了京城,她只是冷霁。
她被张正辅佐了十八年,所以这一礼,她一定要送。
晨风吹过,带起一阵凉意。
冷霁静静站了许久,才终于收回目光,转身往回走。
……只是,背影些显孤独。
***
同年十一月底,丹阳传来消息。
张正病故,享年七十八岁。
他也成为大真开朝以来,唯一一位以中庸之身登上宰辅之位的人。
冷霁收到消息时,沉默了许久。
直到那一刻,她才知道,张正早已病入膏肓。
他离京那日,便已是在同她告别。
那日,她在温灵运怀里哭的像个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