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5章 老棉袄和小狐狸
奉城夜色未央,京中已是另一场长夜。
御书房内,烛火依旧亮堂堂。
“嗨呀,陛下,臣又赢了。”
满头白发的老者笑得满面红光,抬手抚了抚那几根稀疏的白须,模样得意不已。
冷霁垂眸看着棋盘,喉头轻轻动了动。
纤长的眼睫在烛火下微微颤动,落下一小片浅浅的阴影。
片刻后,她抬眼看向还对着棋盘兀自欢喜的张正,声音放得很轻:“夜深了,太傅要不要先歇下?朕派人送你回府。”
原来,二人对着棋局,整整消磨了一个下午。
从午膳过后,一直到此刻夜深。
张正今年已是七十八岁高龄。
岁岁、年年降生之后,冷霁便下旨封他为宰辅。
自冷霁登基至今,这件贴身相伴的“老棉袄”,陪着她这只一路走来的小狐狸,一晃走过十八年岁月。
十八年时光,足够让当年锋芒毕露的年轻帝王,学会将万般心绪敛入眼底。
也足够让昔日敢在朝堂之上和她争得面红耳赤的老狐狸,熬成如今鬓发霜白的垂暮老人。
今日张正入宫,是为辞官而来。
年事已高,他自知精力不济,再也没法像从前那样,日日立在朝堂,为冷霁分担烦忧。
听见冷霁的话,张正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
也只是转瞬而已。
不多时,他又捻起一枚棋子,眼巴巴望着她:“再来一局。”
冷霁没有应声。
张正又接着劝说道:“再说了,臣陪着陛下熬夜的次数,还少吗?”
话音落下,他声调稍稍放低,面上依旧带着笑意:“陛下,这大概是老臣此生,最后一次陪您下棋了。”
语毕,冷霁慢慢低下了头。
御书房里静了下来,唯有烛火静静摇曳。
过了许久,她才抬眼,扯出一抹故作轻松的笑意:“你这老狐狸,想下棋便直说,朕陪你便是,何必说得这般伤感。”
说完,她又低声补了一句:“你会长命百岁的。”
这句话说得极小声。
算不上帝王金口玉言,倒是像个满心不舍的人,在和莫测的命数,讨要一句难求的答复。
张正微微眯起双眼。
他静静望着眼前的冷霁。
相伴多年,这还是他头一回,在她脸上看见这般毫不掩饰的不舍。
他护着长大的小狐狸,终究长成了一位沉稳有度的君王。
长成了那个,让他心甘情愿,将毕生学识与心血尽数托付的君王。
“陛下。”张正轻声开口:“这一局,老臣先落子。”
说罢,他径直落下第一枚棋子。
冷霁垂眸看了一眼,没有多言,抬手落下第二子。
光景仿佛重回往日。
张正依旧会为一步错棋急得抓耳挠腮,冷霁也总能看穿他每一步路数。
棋局行至后半,张正照旧开始耍赖。
“哎哎哎,陛下,臣看走眼了,这步不算,不算。”
他伸手按住棋子,摆明了一副绝不认账的模样。
冷霁抬眸看他。
张正也理直气壮地回看过来。
恍惚之间,眼前仿佛还是当年青涩的小狐狸,和总爱耍赖的老狐狸。
只是这一次,冷霁没有再像年少时那样刻意让着他。
她每一步都落得极为认真,思索许久才肯落子。
不论张正是专心对弈,还是故意耍赖,她都有意让棋局走得慢一些。
她打心底里,不愿这场相聚匆匆落幕。
可天下棋局,终究有终局。
人世相逢,也终究有别离。
最后一子,由张正落下。
又是他赢了。
老者喜不自胜,摩挲着稀疏的白须,笑得开怀。
冷霁脸上却半点笑意也无。
她垂眸凝望着棋盘,久久沉默。
张正看在眼里,终是轻轻叹了口气:“陛下,莫要难过。臣是告老还乡,回去享几日清福,陛下该为臣高兴才是。”
冷霁抬眼看他:“你故土早已无亲无故,孤身一人,又谈何享福?”
张正一时语塞。
他这一生,从未娶妻成家。
年少家境贫寒,中年投身仕途,后来遇上冷浔监国,再往后,又陪着冷霁登基理政。
一颗忠心,从此牢牢系在大真朝堂之上。
十八年风雨同舟,他替冷霁驳斥过旁人,也替她挡下过诸多言辞犀利的奏折。
世人皆道,张正是当朝宰辅,是陛下最为倚重的老臣。
唯有他自己清楚,他不过是心甘情愿,做了冷霁十八年的老棉袄。
天寒之时,为她遮风,行路艰难之时,为她撑腰,同时也直言不讳劝诫君王。
哪怕日渐老朽,力不从心,也始终不愿走远。
冷霁望着他,眼神坦荡,带着几分柔和:“留在京城吧,张正。”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朕可为你养老送终。”
“呸呸呸!”
张正连忙急声打断:“提什么送终?陛下这话可不吉利,臣身子骨还硬朗着呢!”
他说得又急又响,像只被踩了尾巴的老狐狸。
可语气里的激动,终究掩不住一丝颤意。
冷霁不再言语。
张正也慢慢安静下来。
他袖中的手缓缓握紧,又缓缓松开。
这辈子,布衣只身入京,半生在尘世里辗转浮沉,到头来能得君王如此相待。
足矣。
当真足矣。
良久,张正抬眼望向冷霁,缓缓开口:“陛下,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
冷霁眼睫轻轻一动。
张正浅笑着,语气依旧平和:“臣年事已高,也该给后辈腾出位置。年轻臣子总要历练前行,总得有人继续为陛下、为大真效力。”
这些事,他心里都明白。
一朝天子一朝臣,本是常态。
冷霁早已在暗中,为皇太女冷归宁挑选辅政之人。
太女殿下终有一日要接手江山,他们这些老臣,也终有退下的一刻。
这并非帝王凉薄,而是江山传承,本该有的更迭。
见冷霁依旧沉默,张正刻意放缓语气,试着打趣:“再说,臣走了之后,便再也没人日日陪着陛下争辩,和您吵得面红耳赤了。陛下也能清净几分,该高兴才对。”
冷霁终于抬眸看向他。
开口时,语气里满是愧疚:“朕心中,一直有愧于你。”
张正愣在原地。
片刻后,他忽然放声大笑:“陛下何出此言?”
“朕登基以来,这些年辛苦你事事操劳。”
冷霁的声音闷闷的,脸上透出几分久违的少年意气。
像多年前那个,会和他拌嘴、被他气得拍案的小狐狸。
张正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
沉默许久,他郑重开口:“陛下不必心存愧疚。”
一字一句,格外恳切:“能辅佐您这样的君王,是臣的福气。臣由衷荣幸,此生无悔。”
御书房内再度静了下来。
张正抬眼望向跳动的烛火,思绪飘向遥远的过往。
“陛下,臣年少之时,一身布衣入京。”
“那时候臣就是个乡野之人,站在京城城门下,心里只想着,哇,这京城可真大啊。”
说着,他自己先笑了起来。
“那时的我,从没想过,有朝一日能从底层一步步走上来,立于朝堂之上,伴在陛下身侧议事。”
冷霁喉间微微发涩:“你本就值得这般际遇。”
“陛下这话不妥。”
张正摆了摆手:“世间事,本就谈不上什么值得与否。臣年少初心,不过是枕清风、追明月,做一个坦荡自在的读书人。”
“后来家中清贫,被世事所迫,人到中年,心思也变了。”
“身在俗世,难免也跟着功利起来,一心只想通过科举,求取功名富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