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4章 回京
后背抵上墙面,她微微一怔。
巷子逼仄,头顶只漏下一线清浅月光。
外头街市喧嚣不止,反倒衬得此处格外静谧。远处灯火照不到巷底,只在巷口晕开一片暖融融的光影。
冷三一掌撑在她身侧,垂眸望着人,眼底沉了几分。
“不中用?”
阿姒眨了眨眼。
她本就是故意撩拨,见对方真动了气,非但不惧,心头反倒漫上几分得意。
“怎么,”她仰起脸,眼尾轻轻上挑,“我说错了?”
冷三静静盯着她,片刻后低声开口:“昨夜哭着求饶的,难道不是你?”
阿姒耳尖悄悄发烫,面上却依旧挂着笑。
“那是昨夜。”她慢悠悠道,“今日我可不怕你了。”
冷三被她气得失笑:“上回你可不是这般说辞。”
阿姒理直气壮:“此一时彼一时。”
她抬手勾住冷三衣襟,指尖顿了顿,缓缓探上去,轻轻抵在对方心口。
“本姑娘说的话,自然由我做主。”
抬眼望过去,眼尾弯起,“姐姐不服?”
冷三望着她,呼吸渐重。
阿姒就爱看她这副模样。平日里清冷自持,像块捂不热的寒玉,唯独被自己一逗便乱了心神。那份极力压抑的情绪藏在眼底,越克制,越勾得人心头发痒。
她弯着唇正要再打趣,冷三却忽然俯身吻了下来。
阿姒微怔,随即顺从地仰起脖颈。
这个吻带着几分被惹出来的恼意,来得又急又重,唇齿相缠间,两人的呼吸尽数乱了。她被圈在墙角,腕间银铃轻轻碰撞,落下细碎清脆的声响。
笑意很快漫上阿姒眉眼。
果然还是这样最好。
冷三被她逼得没辙的时候,才最是鲜活。冷着一张脸,沉默不语,却事事都顺着她来。
一吻作罢,阿姒气息微喘,额头抵着她肩头,低低笑出声。
冷三垂眸看她:“还闹?”
阿姒调匀气息抬头,双目亮闪闪的。
“闹~”
她故意拖长语调,唇角勾起,活像只偷吃到甜头的小狐狸,“你若总这般纵容我,我自然得寸进尺。”
冷三沉默看了她许久。
“阿姒。”
只唤了一声名字,语气却沉了几分。
阿姒眨了眨眼,心底莫名生出几分心虚。
冷三缓缓开口:“再胡闹,今晚你自己睡。”
阿姒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
她立刻伸手环住冷三的腰,整个人贴得紧紧的,语气当即软了下来:“姐姐,我知错了。”
冷三面无表情:“晚了。”
阿姒抬头看她,眼珠一转,凑上去在她唇边轻轻啄了一下。
“那我再认一次错。”
冷三没有应声。
阿姒死死抱着人不肯撒手,声音黏软撒娇:“姐姐心肠最软,定然舍不得丢下我。”
冷三神色未变,抬手按在她后颈,力道不重,却带着几分不容挣脱的管束。
阿姒愣了愣,笑得愈发开怀。
这人心里那点郁气,终究还是被自己哄散了。
巷外风声穿街而过,远处万家灯火连成一片。阿姒埋在她怀里,忽然觉得,奉城这几日的烦闷扫兴,也都不值一提了。
冷三任由她抱了片刻,才抬手轻敲她的额头。
“松开。”
“不要。”阿姒赖着不动。
“再逗留下去,当心被路人撞见。”
阿姒抬眼,笑意未减,理直气壮道:“撞见便撞见。”
她凑近几分,压低声音,“反正她们打不过你,论手段,也赢不了我。”
冷三一时无言。
见她这副模样,阿姒笑得更欢。
冷三无奈捏了捏眉心,伸手在她腰上轻轻掐了一把。
阿姒低呼一声,当即佯装控诉:“你欺负人。”
“谁让你贫嘴。”冷三面不改色。
阿姒瞪她一眼,眼底却满是笑意,半点不见真恼。
闹够了,她才依依不舍松开手,指尖依旧勾着冷三的手指,不肯松开。
两人走出窄巷,长街依旧灯火通明。
阿姒心情大好,脚步也轻快起来。路过一处青梅小摊,她顺手买了一包,拈起一颗塞进嘴里,酸得微微眯起眼,转头又递了一颗到冷三唇边。
冷三看她一眼,终究张口吃下。
“酸不酸?”阿姒弯着眼睛问道。
“尚可。”
阿姒压根不信,盯着她端详半晌,忽然扑哧笑出声:“姐姐次次都嘴硬,这般模样最招人喜欢。”
冷三懒得接话,牵着她继续前行。
走出半条长街,阿姒脚步慢慢慢了下来。
冷三察觉到异样,回头看她:“怎么了?”
阿姒咬着青梅,久久没有作声。
方才酒楼里那些闲言碎语,终究还是落在了心上。
她向来不是忍气吞声的性子,旁人若是当面挑衅,她定要怼回去、讨回来,叫对方追悔莫及。
可方才众人议论年年时,那满眼的轻慢、讥讽与不服,却像一根细针,细细密密扎在心口,闷得发堵。
她们离开京城太久了。
走遍万水千山,偶尔想起旧人旧事,竟像隔了一场遥遥旧梦。
而梦里那个小小的姑娘,如今已然站在了风口浪尖。
阿姒垂着眼,轻声开口:“姐姐。”
“嗯。”冷三低声应道。
“我们回京吧。”
冷三脚步一顿。街边灯火映在她眼底,明暗交错。她没有立刻作答,只是静静望着身旁的人。
阿姒没有抬头,指尖捻着纸包边角,声音轻了许多:“起初听闻年年被立为皇太女,我只满心欢喜,想着她长大了,有出息了。可方才听旁人那般非议她,才忽然明白,她身居储君之位,怕是日日都要受这般闲话。”
坤泽女子登临储君之位,在这世道本就惊世骇俗,绝非一道新政便能堵得住悠悠众口。酒楼里的过客敢当众议论,朝堂之上的风波只会更甚。明枪暗箭,冷言冷语,算计倾轧,样样都躲不开。
从前她总觉得年年聪慧早熟,长在深宫,定然能应付一切。可直到今日亲耳听见旁人诋毁,才记起,她们离京之时,那孩子还只是个稚童。
“岁岁想来也长高长大了。”阿姒低声道,“不知还认不认得我们。”
冷三望着她。
八年光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当年那个故作老成的小丫头,如今已是一国储君,那个跟在身后软糯唤人的孩童,想来也早已褪去稚气。
这一路西行,踏过雪山荒漠,淋过南疆冷雨,听过北地长风。可有些人,走得再远,也终究放不下。
沉默片刻,冷三开口:“你想回,我们便回。”
阿姒猛地抬头,眼中光亮起来:“当真?”
“自然。”
“那明日就动身?”
“明日备好车马。”
阿姒唇角止不住上扬,又刻意压下笑意,装出几分矜持:“其实也不必这般急切。”
冷三淡淡反问:“那后日再走?”
“就明日!”阿姒立刻接话。
冷三眼底掠过一抹极淡的笑意。
阿姒瞧得分明,知道自己又被对方拿捏了,不由得轻哼一声:“姐姐如今也学坏了。”
“近朱者赤。”
阿姒一时语塞,瞪了对方一眼,片刻后自己先笑了。
二人继续朝着客栈走去。长街尽头灯火渐疏,晚风裹挟着远处沙原的凉意。阿姒将青梅纸包折好揣进怀里,重新牵住冷三的手,指尖轻轻晃了晃。
“姐姐。”
“嗯。”
“你说年年见到我们,会不会大吃一惊?”
“会。”
阿姒笑起来:“那岁岁呢?”
冷三略一思忖:“许是会哭。”
阿姒笑意更深,心底却泛出一丝酸涩:“他小时候就爱哭。”话音落,又连忙补了一句,“不过也不能总把他当小孩子看待了。”
“你在我眼里,也未见长大几分。”
阿姒当即不乐意了:“我哪里没长大?”
冷三目光扫过她鼓起的腮帮子、怀里的纸包,还有那只不停晃悠的手,并未言语。
阿姒被她看得哑口无言,恼羞成怒地伸手掐了她一下。
冷三没有躲闪。
掐完,阿姒又舍不得地抬手替她揉了揉,嘴上依旧逞强:“我就是长大了。”
冷三低低应了一声。
阿姒狐疑地盯着她:“你这是敷衍我?”
“没有。”
她凑近几分,眼底又冒起促狭:“那你说说,我哪里长大了?”
冷三脚步停下。
阿姒眼尾弯起,摆明了又想逗她。
冷三看了她半晌,伸手捏住她的脸颊轻轻一扯。
“胆子。”
“冷三!”阿姒口齿含糊地抗议。
冷三松开手,继续往前走。
阿姒揉着脸颊追上去,气鼓鼓地撞了她一下。冷三由着她胡闹,相握的手始终没有松开。
遥遥已经能望见客栈檐下的灯笼。
阿姒望着那一点暖光,心头一片安稳。
明日便启程。
从奉城向东,穿过荒沙,越过关隘,重返中州,踏回京城。
去见见那两个长大的孩子,也去看一看,八年光阴里,偌大的大真王朝,如今是何等模样。
夜风拂过,腕间银铃叮咚轻响。
阿姒侧头看向身侧之人,浅浅一笑。
“总归是要回去的,那里,本就是姐姐的家。”
冷三低头看向她,沉默良久,轻声应道:
“嗯,回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