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不准随便在男人床上睡觉
高考前十天,学校终于放人了。
年级主任站在讲台上宣布即日起不再统一排课,同学们可以根据自己的情况自主复习。
棉棉回到家,书桌还是那张书桌,但没有人再给你发倒计时的牌子,没有人再在早读时领着你背古文,没有人再在晚自习时从窗户外悄悄探头看你在不在。
只有她自己,和面前摞起来半米高的复习资料。
第一天上午,她做了两套模拟卷,对了答案,错了七道不该错的题。她把那七道题抄在错题本上,抄着抄着眼泪就掉下来。
下午,她过完了一整本英语单词,合上书却想不起来刚才背的第一个词是什么。
晚上,她坐在书桌前发呆,眼球干涩发胀,太阳穴突突地跳,一种濒临断裂的紧绷感从脊椎蔓延至指尖。
公式与文字在脑中打架,而那个庞然怪物就蹲守在十天后,投下巨大阴影。
就在她几乎能听见自己神经纤维细微崩裂声时,客厅传来钥匙转动门锁的轻响,以及江予安那副永远带着点漫不经心腔调的声音:
“哟,小朋友这是学傻了?”
他眉眼间带着连续值班后的倦色,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裤兜里,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操场空气比你这屋里有益身心健康,走,跟我下楼,放风半小时。”
他抽走她手里的笔,扔在桌上,然后拉起她的手腕,像拖一只不情愿出门的猫一样把她从椅子上拖起来。
她被拖出门,拖下楼,拖到那个走了无数次的煤渣跑道上。
晚风还是凉的,吹在脸上很舒服,远处有狗在叫,近处有虫子在鸣,头顶的天还没完全黑透,深蓝浅紫搅在一起,像谁用水彩晕开的。
他沿着跑道走,步子不快不慢,正好是她能跟上的速度。
江予安起了个头,用一种近乎游戏般的挑衅口吻:“《赤壁赋》主客问答,客之悲从哪三个层面来?”
棉棉正陷在数学的泥沼里,被他猛然拉回古文天地,愣了一秒,不甘示弱的胜负欲瞬间压过疲惫,语速极快:“一哀生命短暂如蜉蝣,二羡长江无穷,三恨理想与现实矛盾,知不可乎骤得。”
“答对。”
他挑眉,随即抛出下一个,“那主人苏子如何以水月喻解?”
棉棉边快步走边急速思考,夜风掠过她发热的脸颊:
“逝者如斯未往也,盈虚者如彼而卒莫消长也,盖将自其变者而观之……则物与我皆无尽也。”
她微微气喘。
江予安嘴上从不饶人:
“背得还行,就是这跑步速度配不上脑速。下一题,光合作用暗反应中卡尔文循环的具体步骤与能量变化。”
江予安总能精准戳中她知识体系中尚待温习的环节,棉棉最初是憋着一股不能输给他的劲,后来却逐渐沉浸在这种思维激荡中。
这让她在体力疲惫的极限中感到一种近乎战栗的脑力兴奋。
汗水顺着额角滑下,喘息声交织着短促有力的问答,夜色掩盖了眼中越来越亮的光。
那是一种纯粹的生理愉悦。
回到家,她洗了澡躺在床上,觉得脑子不乱了,那些知识点像被重新整理过一样,整整齐齐码在那儿,随时可以拿出来用。
这成了他们之后每晚心照不宣的仪式。
半小时的疾走或慢跑,穿插着快速抢答接龙,题目天马行空。
槐花的香味一天比一天淡,天上的星星每天换着位置。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每天都能回来,明明他正在轮转规培,忙得脚不沾地,却能每天准时出现在门口,一副我刚好闲得没事顺便遛遛你的样子。
直到有一天,她半夜起来喝水,听见他在阳台上打电话。
“好的师兄,急诊手术是吧?马上来。我跟小刘换的夜班……就这几天,高考完就正常了……”
她没说话,悄悄回了房间。
倒数第三天,气象预警,台风过境。
家里开始囤水囤粮,江父把阳台上的花盆全搬进来,赵老师一遍一遍检查门窗有没有关紧。
傍晚时分,狂风骤雨猛烈敲打着窗户,天地间一片混沌的呜咽。
七点,停电了。
整栋楼陷入黑暗,只有窗外偶尔闪过的闪电。
赵老师摸黑找出手电筒,塞给她一支,又点了两根蜡烛放在桌上。
“我和你江伯伯得去单位值班。你一个人在家,不要出门。”
昏黄摇曳的光晕在墙上投出放大的、不安定的影子。
棉棉对黑暗有种源自童年孤独记忆的恐惧,那黑暗意味着母亲未归的深夜、老房子吱呀的怪响、和无边无际的等待。
她抱着膝盖坐在沙发上,突然传来门锁转动的声音。
江予安竟然冒雨赶回来了。
靠在门框上,光照着他的半张脸,轮廓在阴影里明明暗暗。
“医院不忙吗?”
“我找人换班了。”他说,语气淡淡的,“反正这种天气,急诊也忙不到哪儿去。”
他拿着蜡烛往房间走了,头也不回:“来我屋吧,一块看书。”
她忙跟上去。
江予安的房间她来过几次,但从来没好好看过。以前都是借书、还书、问问题,站在门口拿了东西就走。这一次她走进去,站在屋子中央,第一次认真打量这个地方。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书架,一个衣柜。书架上塞满了各种医学书籍,密密麻麻挤在一起,有的书脊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
他点了两支蜡烛,一支放在书桌上,一支放在床头柜上。烛光摇曳,把整个房间照成昏黄色,暖融融的,和窗外的狂风暴雨完全两个世界。
“坐。”他指了指书桌前的椅子,“继续复习。”
她坐下来,摊开卷子拿起笔。
他也在床边坐下,翻开一本书。
窗外的风越来越大,呜呜地呼啸,偶尔有东西被吹落的声音,远远传过来。雨砸在玻璃上,噼里啪啦的,像有人在往窗户上撒豆子。
但她没那么怕了。
他翻书的沙沙声,和窗外的风雨声混在一起,让人觉得安心。
夜深,棉棉的胃轻轻叫了一声。
江予安闻声抬头:“啧,脑力劳动消耗太大。等着。”
他起身,高大的身影端着烛台消失在厨房门口。
此刻温暖安宁的环境让棉棉眼皮沉重如铅。
最初只是打算趴在桌上小憩片刻,然而倦意如潮水般彻底淹没了她。她无意识地寻找更舒适的地方,身体滑向旁边那张铺着深蓝色床单的床,几乎是瞬间便被拖入了无梦的深眠。
厨房里,江予安正借着烛光,手法娴熟地煎着鸡蛋,锅中滋滋作响,香气弥漫。
他用冰箱里有限的食材,很快弄出两碗卖相不错的汤面,还特意给棉棉那碗多卧了个蛋。
当他端着托盘回到房间时,映入眼帘的画面让他骤然定在原地,呼吸一窒。
她躺在自己的床上。
脸埋在他的枕头里,呼吸均匀。那张平时总是绷着的小脸此刻完全放松,睫毛长长的,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嘴唇微微张开一点,像一只睡熟的猫。
睡裙的料子很软,随着她的呼吸轻轻起伏,贴着她的身体,勾勒出那些他平时从来没注意过的线条。
他的目光顺着她的身体往下移,移过腰,移过臀,移过那双并拢着微微蜷起的腿。
她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
不再是记忆中那个瘦小、倔强的小女孩,此刻的她,在昏黄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浑然天成的、属于成熟女性的柔润线条与静谧之美。
那美毫无侵略性,却因出现在他的私人领域、他的床榻之上,而骤然拥有了惊心动魄的冲击力。
他闻到她身上的味道。
一种混合着少女清新体香与淡淡皂角的、极其私密的气息,无声地侵入他的感官,钻进他的鼻腔,顺着呼吸一路往下,往下,往下。
一种混杂着惊愕、陌生悸动与剧烈恐慌的情绪,如同被无形之手攥紧心脏,瞬间席卷了江予安。
常年面对鲜血、生命与脆弱人体都冷静自持的神经,在此刻有些失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