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我有一句话等着告诉你
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将托盘重重放在书桌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几步跨到床边,声音又低又急,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严厉:
“纪棉棉!你给我起来!”
“唔……干嘛……”
棉棉被惊醒,迷蒙地睁开眼,睡意未消的眸子里氤氲着水汽,茫然又无辜地看着眼前脸色紧绷的江予安。
她尚未完全清醒,下意识地揉了揉眼睛,这个孩子气的动作却让散开的衣领又敞开了一些。
江予安猛地移开视线,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语气更加生硬,甚至堪称凶狠:
“谁他妈让你睡这儿的?”
“没人啊,我困了就躺一会……”
她揉着眼睛,声音软软糯糯的,带着刚睡醒的鼻音。
“那你知不知道,不能随便睡在男人床上?”语气带着一股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焦躁。
这突如其来的斥责彻底驱散了棉棉的睡意。委屈、困窘,还有一贯被冒犯时竖起的自尊,让她瞬间红了眼眶,却倔强地不肯让泪水掉下来。
“学长,您说话怎么这么难听?以前初中的时候,赵老师和江伯伯没空,您还去给我开过家长会呢,您忘啦?那时候您还说,您算我半个监护人。在我心里,您跟我尊敬的长辈没什么区别。我复习太困了,在这躺一会儿怎么了?”
江予安那股无名火烧得更旺,却又哑口无言。
面前这个人,穿着睡裙坐在他床上的样子,让他一点都不觉得她是晚辈。
喉咙口翻滚灼烧,最终只能化作更粗暴的驱逐:
“少废话!不准就是不准!滚下来!”
棉棉抿紧嘴唇,不再争辩,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默默走回书桌旁,背对着他坐下,挺直的脊背线条透着一股执拗的委屈。
空气中弥漫着面条渐渐冷却的香气,以及一种更加浓郁、难以化开的尴尬与沉默。
江予安站在原地,瞥了一眼床上她刚才躺过的、还残留着些许褶皱和温度的凹陷,只觉得胸口那股郁躁之气盘桓不去。
最终,他也只能烦躁地扒拉了一下自己的头发,哑声道:
“……面要凉了,快吃,吃完继续看书。”
高考前夜,棉棉紧张得睡不着。
凌晨一点,她起来上厕所,发现门缝里塞着一张纸条。
她弯腰捡起来,打开。
【小丫头,别慌。那美好的仗你已经打过了,漫长的路你已经跑完了。
明天进考场,就当是平常做题。
对了,第一场语文,作文别写太长,一千字够了,写多了老师懒得看。
数学遇到难题,先跳过,别死磕。
考完别对答案,影响心情。
现在,放松睡觉,我在隔壁陪你,一直在。
江予安】
她握着那张纸条,睡得很安心。
她知道,这三年多,这个人一直在。
高考成绩出来那天,赵老师查的分数。
棉棉坐在沙发上,表面镇定,手心全是汗。江父在旁边来回踱步,比她还紧张。江予安靠在墙边,手里拿着本杂志,半天没翻一页。
赵老师盯着电脑屏幕,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突然跳起来,发出一声尖叫:
“屏蔽了!棉棉!你的高考成绩和排名被屏蔽了!”
她冲过来一把抱住棉棉,抱得死紧,声音都变了调:“好孩子!真是我的好孩子!真争气!”
江父在旁边拍着大腿,笑得合不拢嘴。赵老师又叫又跳,哪里还有平时教导主任的威严。
棉棉被抱得喘不过气,脸上却忍不住笑了。
她知道自己考得不错,估分的时候就大概有数。但真的看到这个结果,心里那根绷了三年的弦,终于彻底松下来。
当天晚上,家里电话就被两家招生办的工作人员打爆了。
赵老师跟她商量:“棉棉想报哪里?T大还是P大?”
棉棉说:“就在本市F大挺好的,离家近,我可以每周回家看您。我不想离您和江伯伯太远。”
赵老师忍不住鼻子发酸,穿了半辈子凯夫拉防弹背心,总算体会到有贴心小棉袄的感觉了。
她又问:“报F大有点浪费你的分数,不过专业可以随便挑了。想学什么?”
棉棉说:“建筑学吧。”
赵老师愣了一下:“怎么想到学这个?基建行业最赚钱的时代已经快要过去了。”
棉棉说:“我数学和物理好,又喜欢摄影和绘画,建筑学文理与美术结合,适合我。”
她没说的是,还因为F大建筑学是唯一一个今年录取分数线比临床医学高的专业。
是因为她想证明,她能做得比他更好。
江予安回家以后问她:“听说志愿填了F大?”
“嗯。”
“小丫头挺有眼光的哈。以后就是校友了,小学妹。”
棉棉勇敢看着他:“您不是说F大网速快吗?我想来试试。”
他笑得更大声了,笑完之后,他忽然收了表情,认真地看着她。
“棉棉,你知道我还有一年多就博士毕业了吧?”
“知道。”
“你知道我毕业后会留在F大附属医院工作吧?”
“嗯。”
“你知道你去了,我们可以天天见面吧?”
她脸红了:“……知道。”
他凑近了一点,近得她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
“那你知道,从你第一天来我家开始,我就有一句话等着告诉你,等了三年吗?”
她心跳得很快:“为什么要等?”
“怕影响你学习呗,你赵老师还不得打死我啊。”他恶劣地笑。
棉棉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抖:“……所以,到底是什么话?”
他开口,一字一句,慢悠悠地,像是在故意吊她胃口:
“纪棉棉同学,你呀——”
“——个子太矮了,进大学以后记得多吃、多运动,说不定还能再长几公分呢。”
棉棉愣了几秒,突然抄起沙发上的抱枕,朝他砸过去。
他早有准备,一闪身躲开,抱枕砸在沙发上弹起来。她又抄起另一个,追着他砸。
他一边躲一边笑:“干嘛干嘛!我说的不是实话吗?你看你那豆芽菜的样子,我可是为了你好!”
她追着他满客厅跑,脸涨得通红。
江父和赵老师从厨房探出头来,看见这场景,笑着摇头,小声交流。
“兄妹俩感情真好。”
“让他们闹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