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薛定谔的孩儿爹

赵老师嗔怪地看向儿子：

“你看你，一路绷着个脸，吓死个人，宝宝这不挺好的吗？”

江予安没有回应母亲的打趣。

他眉头微蹙，目光如炬，死死盯着屏幕。

他看到了孕囊旁，宫腔下段靠近后壁的位置，那一小片形态不太规则、回声略低的暗区。

是积血。

结合棉棉的出血史，这多半就是那些困扰她多年的那些被困住的陈旧经血，因怀孕激素变化、子宫血流而被挤压或冲刷了出来。

可能被慢慢吸收，也可能随着子宫增大、胎盘形成而出现变化，甚至引发新的出血。

喜悦是真的，担忧更是沉甸甸的。

他不敢让棉棉有太大希望，怕希望越大，万一有变，失望和伤痛会更甚。

“目前看孕囊形态位置正常，可见心管搏动。” B超医生报出数据，“宫腔内见多处液性暗区，范围约1.5x1.8cm，考虑积血可能。……江医生？”

见江予安半晌没有反应，B超医生询问地转头看向他。

“嗯，看到了。麻烦多截几张图片给我。”

江予安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

赵老师和江父对儿子比较了解，听得出他平静下的紧绷，知道可能有什么情况发生了，想问又不敢多问，怕吓到棉棉。

检查结束，江予安仔细地替棉棉擦干净腹部，又将她抱到休息室的沙发上，盖好毯子，倒了温水，看着她和父母说话。

“你和爸妈在这里休息，我马上回来。”

江予安手指轻轻拂过她额前一缕不听话的蜷曲细发，动作温柔，但眼神凝重。

“学长，我身体怎么啦，有什么问题吗……”

棉棉抓住他的袖口，仰着脸，清澈的眼睛里满是依赖和不安。

“没事，我去找老师看看片子，商量下后续安排。”

他弯下腰，想亲吻她的额头，可是想到现在是在医院公共场所，又生生克制住了。

没再多说，他转身大步离开了休息室。

导师的办公室里，头发花白的老专家正戴着老花镜看文献。见江予安拿着新鲜出炉的B超和血检报告进来，她放下手中的笔。

“老师，您看看这个。” 江予安将报告双手递过去。

老专家接过单子，戴上眼镜，仔细看起来。

片刻后，她抬起头，看向自己这个向来冷静自持、此刻却眉眼间压着沉沉忧色的得意门生。

“小江，你怎么看？” 她问。

江予安深吸一口气：“结合她之前的MRI影像和病史，我更倾向于这是腺肌症样病变的陷窝内积聚的陈旧经血，因妊娠后激素水平骤升、子宫血供急剧增加，被赶了出来。”

“目前看，出血范围局限，孕囊形态位置良好，胎心可见，激素水平翻倍理想，没有腹痛加剧，暂时没有典型活跃出血迹象。”

老专家点点头，目光睿智而温和：

“判断基本一致。这是个好消息，说明孕囊本身生命力顽强，着床位置也避开了明显的病灶区。但是……”

她话锋一转，神色严肃起来：

“我们不能掉以轻心。随着孕周增加，子宫增大、肌层拉伸，那些埋在深处的微小病灶是否会因为物理牵拉而出现新的、不可控的出血？现有的积血是否会扩大、感染，甚至影响胎盘生长？”

“这些都是未知数，也是风险所在。她的孕期监护，必须比普通孕妇密集得多，细致得多。”

“我明白。” 江予安的声音酸涩，在敬重的导师面前，他不必强装冷静。

“老师，请您指导，我需要一个最周密的方案。血值监测频率，B超随访的关键时间节点，可能需要的黄体支持或其他保胎措施的启用指征，以及万一出现状况，最坏情况下的应急预案。”

看着他眼底掩饰不住的忧虑和惶惑，老专家轻轻叹了口气，语气更慈祥了些：

“好，方案我们一起定。从现有指标看，这个宝宝很争气，妈妈的身体也在努力配合。小江，你不仅是她的医生，更是她最亲近的人。你的信心和稳定，对她来说，比任何药物都重要。别自己吓自己。”

她脸上露出真切的笑容：

“不管怎样，先要恭喜你，要当爸爸了。”

江予安心里漾开一圈复杂的涟漪。

在导师关切的目光下，他暂时卸下了那层毒舌高冷的伪装，露出了疲惫和真实的担忧。

“老师，”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罕见的属于年轻男人的迷茫和沉重，“我很高兴，真的。可是我也真害怕。”

“怕她的子宫基础太差，留不住这个孩子。怕我们空欢喜一场，她会承受不住。我更怕……”

他抿了抿唇，难得地流露出一丝脆弱和无措。

“我怕自己做不好。做不好她的依靠，也做不好一个父亲。我甚至没来得及给她一个像样的承诺和保障，就让事情走到了这一步……”

老专家正要开口安慰这个为情所困的爱徒，桌上的电脑忽然传来一声轻微的提示音。

她随手移动鼠标，刷新了一下医院的孕产妇健康管理系统页面，目光扫过新跳出的信息栏，忽然呃了一声，表情变得有些微妙。

“那个，小江啊，” 她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看向还在自我检讨的徒弟，语气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古怪，“我觉得，你可以不用过早担心怎么做老公、怎么做父亲这个问题……”

“？”

江予安从低落的情绪中抽离，疑惑地抬头。

老专家默默地将电脑屏幕转向他，手指点了点一条刚刚更新录入的孕妇建档信息。

姓名：纪棉棉

年龄：19岁

孕周：6周+

婚姻状况：未婚

胎儿父亲：不详……

江予安脸上的担忧、脆弱、沉重瞬间冻结，然后慢慢裂开一条缝，某种憋屈、荒谬、气恼的情绪从那裂缝里嗤嗤地往外冒，把那阴霾的氛围都冲散了不少。

“Bur……这谁填的？”

老专家忍着笑，摊手：

“我不知道啊，刚刚系统刷新的，应该是下面建档处刚录入的信息。怎么，小江，你这还属于是薛定谔状态的父亲呢？”

江予安：……

好家伙，他这头还在走忧心忡忡的内心戏，转头一看，连个爹的官方认证还没混上呢？！

“老师，” 他闭了闭眼，又睁开，嘴角微微抽搐，“您先忙，我去处理点家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