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纪丽香成了天上的星
第二天,江予安以例行产检为由,将棉棉带到科室,亲自为她做了详细的B超检查。
屏幕上出现子宫的影像,他格外仔细地观察了之前胎盘附着点偏薄的后壁区域,以及周围的血管血流信号。
看了许久,紧蹙的眉头渐渐舒展开。
影像显示,随着孕周增加,子宫肌层有了一定的代偿性增厚,薄弱区域的血液循环也有所改善,之前持续的陈旧性出血暗区范围明显缩小。
虽然风险并未完全消失,但最危急的威胁似乎暂时解除了。
他眼底深处那抹一直萦绕的阴霾散去了许多,心里也踏实了不少。
他默默想着,没准还真的能坚持到足月,这事暂时别跟棉棉细说,免得增加她的思想负担,自己保持密切观察就好。
没几天,集体婚礼的报名也审核通过了。
棉棉手机收到通知时,江予安正从背后搂着她,下巴搁在她肩窝里,两个人一起看那条消息。呼吸拂在她耳畔,痒痒的。
“老婆,咱们什么时候去试婚纱啊?”他跃跃欲试。
棉棉偏头看了他一眼,这男人怎么比她还期待这场婚礼呢!
结果约好试纱的日子,江予安临时被医院电话叫回去上急诊手术,是金满开车来接她。
棉棉挺着肚子艰难地把自己塞进副驾驶,安全带从下面绕过去,卡在耻骨的位置,勒得有些不舒服。
婚纱店在城西,一整栋白色的洋房,棉棉走进去的时候,店员迎上来,目光在她肚子上停了一秒,笑容真诚而温暖:
“是江太太吧?江先生订的婚纱已经到了,这边请。”
江太太。
棉棉被这三个字叫得心里一暖。
她跟着店员上了二楼,更衣室的帘子拉开,婚纱挂在衣架上,白色缎面的,腰线很高,裙摆从腰线处蓬松地散开,像一朵倒挂的百合花。
店员帮她穿上婚纱。
缎面冰凉柔滑,贴着皮肤,像一汪水裹住了身体。高腰的设计巧妙地避开了肚子,裙摆从腰线处散开,蓬松而轻盈。
婚纱的白和她的肤色融为一体,珍珠肩带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棉棉忽然想起妈妈。
如果妈妈还在,看到她穿婚纱的样子,会哭还是笑呢?
妈妈到底去哪了?
怎么连女儿结婚这么大的事都不出现呢?
即使被江予安和赵老师夫妇的喜悦所感染,棉棉心底还是偶尔会泛起一阵惆怅和忧伤。
不过,这忙碌而充满期盼的氛围,很快被一个来自遥远南方乡下的电话打破了。
电话是棉棉多年未曾联系的表舅打来的,带着浓重的乡音:
“棉棉啊,跟你商量个事,丽香这不走了满三年了,按咱们老家的规矩,新坟三年不立碑,满了三年,该给修坟立碑了。碑上得刻你的名,你什么时候方便回来一趟……”
棉棉握着手机,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瞬间窜遍全身,耳边的声音变得模糊而遥远。
妈妈?
走了?
三年?
这几个词连在一起是什么意思?
妈妈多年不联系,她心底有很多猜测。
也许交了新的男朋友,也许结婚了,有了新的家庭。
也许有了新的孩子……
不是没有偷偷怪过妈妈,为什么有了新的人生就把自己抛下了?我不是你的孩子吗?
可是如今,她倒真希望妈妈是嫁人去了……
巨大的荒谬感让她说不出话。
手机从颤抖的手中滑落,啪地摔在地板上。
她整个人像被抽空了灵魂的木偶,僵直地站着,眼睛瞪得大大的,空洞地望着前方。
刚从书房出来的江予安一眼看到她这副模样,心头猛地一沉,快步冲过来:
“棉棉?怎么了?”
棉棉像是没听到,依旧呆呆的。
江予安瞥见地上还在发出声音的手机,弯腰捡起,里面传来表舅疑惑的“喂?棉棉?听得见吗?”的声音。
他瞬间明白了。
“棉棉!” 他一把将她僵硬的身体搂进怀里,用力收紧手臂,试图唤回她的神智,“吸气,棉棉!吸气!”
她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焦距艰难地落在他脸上。巨大的悲痛如同迟来的海啸,终于冲垮了那层麻木的屏障。
她猛地抓住他胸前的衣襟,眼泪汹涌而出。
“原来我妈妈……早就没了……” 她终于哭出声,“……三年……我都不知道……我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见到……学长,我没有妈妈了……”
她哭得撕心裂肺,江予安心疼得无以复加,只能更紧地抱住她,一遍遍抚着她的背,亲吻她的发顶:
“棉棉,哭出来,哭出来就好……我在这儿呢……”
赵老师听到动静从厨房出来,看到这一幕也瞬间明白了。
隐瞒了几年的秘密,以最猝不及防的方式被揭开了。
她眼圈一红,快步走过来,从另一边抱住棉棉,眼泪也滚落下来:
“棉棉,对不起……是我不好,是我瞒着你……你妈妈她……她是怕影响你,她是为你好……”
赵老师一边落泪,一边将纪丽香从确诊到去世的经过,如何为了不影响棉棉中考、高考而苦苦隐瞒,如何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依旧心心念念着女儿的前程,如何将她托付给自己……
一桩桩,一件件,含着泪,娓娓道来。
“丽香说她这辈子最骄傲的事,就是生养了你。”
棉棉她想起和妈妈挤在狭小出租屋里相依为命的那些年,虽然清贫,但妈妈总是把最好的留给她,用微薄的收入供她学画,在昏黄的灯光下陪她写作业,冬天用体温帮她焐热冰冷的被窝……
那些她以为只是暂时的分离,原来早已是生死永隔。
她错过了妈妈的最后时光,一无所知地在异地求学、恋爱、结婚……
巨大的愧疚和悲伤几乎要将她淹没,她哭得几乎喘不过气,只能死死抓着江予安和赵老师。
“棉棉,你听我说,” 江予安用力捧住她泪湿的脸,迫使她看着自己,“两个妈妈不告诉你,是因为爱你,她们都希望你好好的。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你还有我,有爸妈,有肚子里的宝宝。妈妈在天上看着你呢,她一定也希望你坚强,希望你平安幸福地生下宝宝,好好生活。”
他握着她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蹭着:
“岳母的事交给我,她不会不会怪你不回去的。我代表你去给她尽孝,让她风风光光地入土为安。你相信我吗?”
棉棉泪眼模糊地看着他,又低下头看自己的肚子,已经三十二周,从沪市到老家,高铁加汽车五六个小时的路程,她的身体受不住,肚子里的孩子也受不住。
她只好用力点头,哽咽道:“拜托你……”
“放心。” 江予安将她轻轻交到赵老师怀里,示意赵老师照顾好她。
他转身,没有多余的话,只快速拿起手机、证件和钱包。
他知道,此刻棉棉最需要的,不是空洞的陪伴,而是有人能立刻切实地去为她那苦命的母亲做点什么,去弥补那份迟到的孝心,去让母亲在天之灵得以安息。
春运还没开始,但车票已经不好买了。
江予安不想等,当晚的火车只有站票。
他站在车厢连接处,靠着车门,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田野和村庄。
五个多小时的车程,他不觉得累,脑子里全是棉棉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