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故土
江予安脑海里反复思量着到了之后该如何行事。
他一定要把这件事办好。
不是为了别的,是为了让棉棉安心。
她不能亲自来,那么他就替她来,因为他是她的丈夫。从今往后,岳母的事就是他的事。
他没有通知表舅具体车次,下了车,又辗转坐了许久颠簸的乡村巴士,才按照地址,一路找到那个掩映在青山绿水间的宁静村落。
表舅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村汉子,五十多岁,皮肤黝黑,手掌粗糙。
见到风尘仆仆的江予安,他明显愣了一下。
这个年轻人个子高高的,眉目清俊,气质跟这个小地方格格不入,像从电视里走出来的人一样。
“你是棉棉的对象?”表舅试探着问。
江予安走过去,伸出手:“舅舅好。我叫江予安,是棉棉的丈夫。”
听完江予安的自我介绍和来意,表舅更是惊讶不已。
外甥女不是还在读大学么?怎么又嫁人了?难道不念书了么?
回家路上,两人一路密密交谈,表舅问,江予安答。
听出他话语里流露出自然的维护与疼惜,表舅心中的疑虑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感慨和隐隐的欣慰。
香妹命苦,但外甥女似乎遇到了靠谱的人。
晚饭是表舅妈做的,炖了一只鸡,炒了几个菜,摆了一桌子。
表舅从柜子里翻出一瓶白酒要给江予安倒,江予安用手盖住杯口,礼貌地拒绝了:
“舅舅,我不喝酒。明天要办正事,别耽误了。”
表舅愣了一下:“好好好,不喝不喝。你是个靠谱的孩子。”
吃完饭,江予安帮着收拾了碗筷。
立碑修坟是大事,乡下规矩多。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全家人就起来了。
江予安没有丝毫城里知识分子的清高和挑剔,表舅怎么说,他就怎么做。
孝服是白色的粗布衣裤,江予安接过来,一秒都没犹豫直接穿上了。
本来是为棉棉准备的,不太合身,裤腿短了一截,露出脚踝,有点滑稽,但他不在乎。
表舅看着他,点了点头,心里对这个城里来的外甥女婿又高看了一眼。
立碑的仪式在老坟地进行。
纪丽香的坟在村子西边的山坡上,一个小小的土堆,前面立着一块还没刻字的青石板。
三年了,坟上的草已经长得很高了。
江予安跟在表舅身后,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田埂上。
早晨的露水打湿了孝服的裤脚,沾了泥巴,他浑然不觉。
坟地前已经聚了一些亲戚,都是村里的人,沾亲带故的。
他们看到江予安,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这个高大俊美的穿着孝服的年轻人,跟这个小山村格格不入,但又是那么郑重、那么认真、那么让人不敢轻视。
表舅作为娘家话事人主持仪式。
先烧纸,再上香,然后请石匠把刻好的碑立起来。
江予安按照表舅的指点,跪在坟前,给岳母磕了三个头。
动作很标准,神情庄重诚挚。
额头磕在黄土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磕完额头上沾了一层土。
“香啊,你女婿来看你了,替你闺女给你磕头了……”
表舅在一旁低声念叨。
江予安跪在地上,心里默默对那位素未谋面的岳母说:
妈妈您好,我是江予安,棉棉的丈夫。
棉棉她很好,就是太想您,哭得厉害。她怀着我们的孩子,不能亲自来,我替您的女儿和外孙来送您最后一程。
您放心,我会用我的生命爱护棉棉和孩子,绝不让她受您受过的苦。
求您保佑她们平安。
他看到匠人拟定的碑文落款,一块空旷的青石碑,正面刻着【先妣纪氏丽香之墓】,下面是立碑人的名字。
落款只有寥寥一行字。
【女 纪棉棉 泣立】
显得孤单又冷清。
纪丽香这辈子,一个人拉扯大了一个女儿,吃了那么多苦,受了那么多罪,最后跟她有关系的人也只有这一个。
他转身找到石匠,从口袋里掏出提前写好的一张纸条,递过去。
“师傅,麻烦您再加几个字。”
石匠看了看纸条,念出来:“婿 江予安。外孙 纪念。”
表舅在旁边听到了,凑过来问:“孩子还没生,名字倒取好了?咦,怎么姓纪?”
江予安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坟前新土上:
“不管生男生女,都叫纪念。棉棉会同意的。”
表舅闻言,拍了拍江予安的肩膀,对着坟包喃喃道:
“好,好……香啊,你后继有人了,你安心吧,安心吧……”
江予安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递给表舅。
表舅推辞,他按住表舅的手,语气诚恳而坚定:
“这原本就该是棉棉尽的孝心。您帮了这么大的忙,我们感激不尽。您要是不收,棉棉心里过意不去。如果有剩下的,求您给岳母多备些祭品。”
表舅捏了捏红包的分量,知道他这是承担了立碑修坟的所有费用,推辞不过,收下了,心里对这个突然出现的城里外甥女婿,已是十分看重和认可。
立碑仪式结束后,亲戚们聚在坟前,有人烧纸,有人上香,有人小声说话。
农村地方小,谁家有点事都传得快。
纪棉棉从小没有爸,纪丽香独自拉扯女儿考上大学,是村里有名的苦命坚强女人。
如今女儿没能回来,却来了个如此挺拔俊朗、气度不凡的城里女婿,替女尽孝,还出钱出力,自然引起了村里女人们三三两两的议论。
她们目光不住地往他身上瞟,嘴里嘀嘀咕咕。
大多人是赞叹和唏嘘,说丽香苦尽甘来,棉棉那丫头有福气,找了个好人家。
但也免不了有个别眼红心窄的,躲在人群后头窃窃私语,声音飘进江予安耳朵里:
“啧啧,长得是俊,怎么看上了咱这出去的丫头?别是有什么说道吧?怎么能这么上心?”
“听说就是把丫头送到这户人家当童养媳了,人家收留她,长大了就给人家生孩子呢。白捡一个媳妇,还不用花彩礼,多精啊。”
“说是肚子里已经有了,不得不认呢……这丫头才多大啊,就在外面……哎……没娘的孩子就是……”
“她妈要是知道了得多寒心,估计都不能认呢。”
话语渐趋不堪。
表舅脸色难看,想呵斥又碍于乡亲情面。
江予安原本正在给一位帮忙的长辈递烟,闻言,平静坦然地开口解释:
“几位婶子,话不是这么说的。”
他语气郑重:
“我很感激岳母独自培养出棉棉这么优秀的女儿,棉棉聪明,善良,有才华,考上了我们市最好的F大,拿的是全额奖学金,跟我们家没有任何经济上的牵扯。我能娶到棉棉是因为主动我追求她,是我三生有幸高攀了她,不是她高攀了我。”
他看向那几个脸色变幻的妇人,微微一笑:
“我今天站在这里,是以纪家女婿的身份,替我妻子来给我岳母尽孝,给她磕头、立碑、添土,因为我尊重她、感激她,是她生了棉棉,给我一个这么好的妻子。还请大家口下留情,让我岳母清静,也让我妻子安心。”
一番话不卑不亢,周围顿时安静下来,那几个说闲话的妇人面红耳赤,讪讪地躲到了人群后面。
表舅默默挺直了腰杆,觉得脸上有光。
仪式结束,一切妥帖。
江予安在离开前,找了一个干净的玻璃瓶,在纪丽香的坟前,亲手捧起一抔湿润的新土,小心地装了进去,拧紧瓶盖。
当晚,江予安拨通了视频电话。
屏幕那头的棉棉眼睛红肿、脸色苍白,正被赵老师紧紧搂在怀里。
“棉棉,妈妈的后事我都办妥了。该有的礼数一样没少。”
他将白天的过程细细地说给棉棉听,事无巨细,只略去了自己奔波劳顿的辛苦。
棉棉听着他平静的叙述,看着他明显憔悴了些却温柔坚定的眉眼,心里充满无尽感激和尘埃落定的释然。
“谢谢你为妈妈做的一切……谢谢。”
“傻瓜,我们之间不说这个。”
江予安隔着屏幕,真想轻轻抚摸她的脸颊,可惜触不到:
“你好好休息,乖乖听妈的话,照顾好自己和宝宝。我明天就回来。”
挂了电话,棉棉握着赵老师的手又继续哭起来。
赵老师像真正的母亲一样,搂着她,拍着她,在她耳边低低絮语,说着纪丽香生前的趣事,说着棉棉小时候的淘气,说着未来的希望……
棉棉在这样温暖踏实的怀抱和絮语中,眼泪慢慢流干,心神耗尽,终于沉沉睡去。
赵老师轻轻放下她,为她盖好被子,心疼地叹了口气。
棉棉不幸,却也有幸。
丽香,你可以安心了。
第二天傍晚,江予安风尘仆仆地赶了回来。
他将那瓶泥土交给棉棉。
“我从妈妈坟前带了一瓶土回来。等你心情好些,我们找个地方,把它种上花,或者就留在身边,也是个念想。”
棉棉接过,手指轻轻地抚摸着瓶身,冰凉的玻璃瓶身似乎还带着故乡山间的微凉气息。
她拧开木塞,凑近闻了闻。
土的味道,潮湿的、带着草根和阳光的气息。
是故乡的味道。
她将它紧紧贴在胸口,又低头,轻轻吻了吻瓶盖。
晚上,她依偎在江予安怀里,手里握着那个玻璃瓶:
“学长,你把妈妈的事办得很好。她一定会很安心。”
江予安没说话,只是更紧地拥住她,吻了吻她的发顶。
棉棉将脸颊贴在他胸前,听着他平稳有力的心跳,目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望向窗外深邃的夜空。
天边,似乎有一颗星星格外明亮。
妈妈,您看见了吗?
我很好,有人把我照顾得很好。
我有了自己的家,很快还会有宝宝。
您辛苦了一辈子,现在可以真正休息了,可以去看看更广阔的世界,或者,就变成天上最亮的那颗星,看着我们,保佑我们。
不要再担心我了。我会好好的。我会像您一样做个好妈妈。
故乡的泥土在掌心沉默,天上的星星照亮前行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