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我所放弃的正是我不需要的
平静的日子像是偷来的,没过几天,就被一辆停在公寓楼下的黑色宾利打破了。
福叔亲自送来了一个信封,里面是实体的请柬,带着暗纹和火漆印章。
司空老夫人邀请纪棉棉小姐于次日下午,过府一叙。
棉棉眉头紧锁,一点也不想踏进那个什么府邸。
“我学业繁忙,还要照顾孩子,恐怕没有时间。” 棉棉礼貌而疏离地拒绝。
福叔没有把手收回去,他保持着双手递物的姿势,微微弯着腰,脸上依旧带着得体的恭敬,语气却多了一丝恳切,目光扫过正在客厅地毯上专心搭积木的念念:
“小姐,请您体谅一个老人的心情。老夫人年事已高,想见见自己血脉的后人,也是人之常情。您如今也是做母亲的人了,不妨也为小少爷考虑一下。他在这个世界上,若能多几位真心爱护他的长辈,多一些亲人,总归不是坏事。血脉亲情,有时候是斩不断的。”
棉棉看向念念无忧无虑在地毯上玩积木的侧脸。
是啊,念念有什么错呢?
如果那个家族里,真的有愿意善待他的人……
自己因为对上一辈恩怨的抗拒,就剥夺孩子获得更多关爱的可能,是不是太武断了?
去见一面,看看对方到底是什么态度,似乎也无妨?
挣扎许久,棉棉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好吧。我会去。”
“这是自然。” 福叔躬身,“明日午后两点,车会准时来接您和江先生。”
次日,车子驶入维也纳郊区一片占地广阔的私人领地。
穿过高大的铸铁雕花大门,沿着林荫道行驶许久,一栋气势恢宏、融合了巴洛克和新古典主义风格的白色城堡式建筑,才缓缓出现在视野中。
城堡前是精心修剪的法式园林,即使冬日,也透着森严的气度。
棉棉穿着简单的米白色高领毛衣和深色长裤,外罩一件驼色大衣,素面朝天。
江予安沉默地握着她的手。
两人被穿着制服的佣人引着,穿过挑高数米、挂着巨大水晶吊灯、墙壁上满是油画的奢华门厅,走进一间铺着厚重波斯地毯、摆满了古董家具和东方瓷器的客厅。
空气里弥漫着陈年的木头、皮革和香料的混合气味,温暖压抑。
司空老夫人已经端坐在壁炉旁一张高背丝绒扶手椅里。
她是一位看不出具体年纪的贵妇,银白的头发梳成一丝不苟的古典发髻,戴着简单的珍珠耳钉和项链。
面容依稀能看出年轻时的美丽轮廓,但线条过于冷硬,嘴唇紧抿,一双眼睛锐利如鹰,目光落在棉棉身上时,没有祖母的温度,只有居高临下的审视和估量。
“夫人,棉棉小姐和江医生到了。” 福叔恭敬地介绍。
老夫人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目光在江予安身上停留了一瞬,便移开,用标准的高地德语对棉棉说:
“纪小姐,请坐。”
棉棉在对面的扶手椅上坐下。
“江医生,” 老夫人转向江予安,依旧用德语,语速平缓,“感谢你送纪小姐过来。接下来,是我们女人之间的一些私事要谈。可否请你暂时移步,到隔壁的沙龙休息片刻?那里准备了茶点。”
江予安神色未变,用流利的德语平静回应:
“谢谢。棉棉是我的妻子,她的事就是我的事。我想我有权也有责任在场。”
老夫人那双锐利的眼睛眯了眯,显然不习惯被这样直接拒绝。
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棉棉感觉到江予安掌心传来的力量,也明白老夫人的意图。
无非是想支开江予安,单独敲打她。大概家里那些八卦也确实见不得人。
她对江予安柔声说:
“老公,可不可以帮我个忙,去外面花园里看看哪种花冬天还开着?回头我们的院子里也可以种一点。”
说完冲他眨了一下眼。
江予安礼节性地点了点头:“失陪。”
客厅里只剩下面对面坐着的两个人。
中间隔着一整间屋子的距离和半个世纪的时光。
“过来,坐近一点。”
老太太的声音不带感情,仿佛这个屋子里的一切都理所当然地听她安排。
她的目光投向棉棉,像是评估一件不太满意的货物,语气里带上了施恩的意味。
“模样是有几分像。”
“我们家安排你做一次亲子鉴定。如果证明你确实是阿鹤的孩子,我们会认回你。”
“听说你已经有了一个两岁的儿子,这个孩子跟你都可以继承司空的姓氏。你年纪还小,婚姻也太草率。将来,我会为你物色更加门当户对的婚姻。”
棉棉静静听着。
这不是什么亲人团聚,温情认亲。
这是一场交易,一场施舍。
对方愿意施舍给她一些对他们而言微不足道的财富和虚名,而代价,是要她交出尊严、自由、前途,甚至她的婚姻、她的人生,全部按照他们设定的剧本重写。
多么傲慢,又多么可悲。
“您说完了吗?如果说完,轮到我了。”
“我不会做亲子鉴定,因为我不打算姓司空,更不会让我的儿子改姓。我没有向任何人证明我父亲是谁的义务。我的婚姻很好,不必更换。”
老太太双灰色的瞳孔里终于有了一丝除了淡漠之外的东西,是愠怒。
她没料到这个看起来温顺的女孩竟敢如此直接地顶撞和拒绝。
她放下茶杯,瓷器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纪小姐,我想你明白,司空家的门没那么容易进。我们家的男丁都有贵族头衔,一旦确认了你是司空家名正言顺的继承人,你儿子以后也会有。如果你配合,即便最后证明你不是,我也会给你一份满意的报酬,作为对你跑这一趟的补偿。”
棉棉无奈地笑了:
“老夫人,都21世纪了,贵族已经没落很多年了,这个时代是平民崛起的时代。贵族头衔在护照上不顶用,办签证也得老老实实排队。再说,我认为真正的贵族不在于血统,而在于教养、品格和尊严。”
棉棉从容站起身。
“我今天来,是抱着最后一丝希望,来看看我孩子的外曾祖母,是什么样的人。很遗憾,我看到的,只有用金钱和傲慢堆砌的冰冷,和对人最基本的尊重与自由的漠视。我看过了,很失望。以后也不会再来了。”
老太太的声音从身后追过来:
“你知不知道你将要放弃什么?!那是多少人几辈子都求不来的!”
棉棉没有停:
“我所放弃的正是我不需要的东西。”
拉开门,穿过空旷的门厅,冷风迎面扑来,她深深地吸了一口,喉咙里却忽然涌上一股不可控制的翻涌。
来不及走到庭院深处,棉棉在门口的石柱旁就弯下了腰,扶着冰凉的石面,在风雪中干呕了起来。
江予安从花园的方向大步跑过来,大衣的下摆被风吹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