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民国文里大佬的冲喜新娘(十四)
六月十五,霍峋能自己走路了。
虽然还是要拄着手杖,虽然走得慢,虽然走一会儿就会喘,但他坚持不要夏眠扶。他说,他要自己走到花园,自己看着那口井被填平,自己亲手种下第一株茉莉。
填井的日子选在了一个晴朗的午后。
阳光很好,但不烈,透过层层叠叠的梧桐树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花园里比平时多了很多人——十几个工人在井边忙碌,陆沉在一旁指挥,丫鬟和下人们都站在远处好奇地张望。
夏眠扶着霍峋走到井边时,青石板已经被撬开了。露出黑洞洞的井口,深不见底,像一只沉默的眼睛,凝视着天空。
霍峋看着那口井,握着夏眠的手紧了紧。
“怕吗?”夏眠轻声问。
霍峋摇摇头,又点点头:“以前怕。现在……不怕了。”
因为他知道,井里不会再有人了。
不会再有一个穿素色旗袍的女人,睁着眼睛躺在井边;不会再有一个苍白脆弱的夏眠,在他梦里往下沉;不会再有任何关于死亡的记忆,与这口井相连。
今天之后,这口井就只是一口井了。
“开始吧。”霍峋对陆沉说。
陆沉点点头,一挥手,工人们开始往井里填土。一铲一铲的泥土落下去,发出沉闷的响声,井里的黑暗被一点点吞噬,一点点掩埋。
霍峋看着,眼睛一眨不眨。
夏眠站在他身边,也看着。她能感觉到霍峋的手在微微颤抖,能听见他有些急促的呼吸。她轻轻靠过去,肩膀抵着他的肩膀,像在说:我在。
霍峋侧过头看她,眼神温柔下来。
“夏眠,”他低声说,“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让我有勇气面对它。”霍峋看向那口即将被填平的井,“这么多年,我一直不敢靠近这里,不敢看它,甚至做梦都会梦见它。但现在,我能站在这里,看着它消失——因为我知道,你不会掉进去,我也不会失去你。”
夏眠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
“嗯,”她说,“我们会一直在一起。”
井填到一半时,霍峋忽然说:“等等。”
工人们停下来。
霍峋松开夏眠的手,拄着手杖,一步步走到井边。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两样东西:一朵干枯的蔷薇花,和一张照片。
蔷薇花是夏眠那天戴在耳边的,他悄悄收了起来,压平,夹在书里。照片是他给夏眠拍的那张——穿着月白旗袍的夏眠,坐在蔷薇花下,眼神平静,嘴角有淡淡的笑意。
他把这两样东西,轻轻放进了井里。
“埋了吧。”他说。
陆沉愣了愣:“少帅,这是……”
“把过去埋了。”霍峋转身走回夏眠身边,重新握住她的手,“好的,坏的,开心的,难过的——所有与这口井有关的记忆,都埋了。从今天起,这里只有茉莉,只有阳光,只有我们。”
夏眠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眼里的决绝和释然,心里涌起一阵温热的东西。
她知道,霍峋在告别。
告别那个七岁就失去母亲的孩子,告别那个在黑暗里挣扎多年的自己,告别所有与恐惧、死亡、失去有关的过去。
他在重生。
因为遇见她,他在重生。
井填平了。
原本黑洞洞的井口,现在变成了一个小土包。工人们在上面铺了草坪,种了一圈茉莉——不是移栽的,是霍峋特意让人从苏州运来的茉莉苗,说是他母亲家乡的品种。
“等夏天过了,这些茉莉就会长大,”霍峋坐在新搬来的藤椅上,夏眠坐在他身边,他指着那些嫩绿的幼苗说,“明年这个时候,这里就是一片白色的花海。晚上风一吹,满院子都是香气。”
夏眠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想象着那个画面。
白色的茉莉花在月光下像星星,香气浮动在夏夜的空气里,她和霍峋就坐在这里,不说话,只是听着风声,闻着花香。
“真好。”她说。
霍峋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嗯,真好。”
阳光暖暖地洒在两人身上,茉莉幼苗在微风里轻轻摇曳,远处传来隐隐的蝉鸣——夏天真的来了。
“霍峋,”夏眠忽然开口。
“嗯?”
“如果……”她顿了顿,“我是说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会怎么办?”
霍峋的身体僵了一下。
“不会的。”他说,声音有些紧。
“我是说如果。”
“没有如果。”霍峋抱紧她,“你不会不在。我会好好活着,你也会好好活着,我们要一起活到很老很老,老到走不动路了,就坐在这里看茉莉花,回忆年轻的时候。”
夏眠睁开眼睛,看着他。
他的眼神很坚定,坚定得近乎固执,像是在对抗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她知道他在怕。
就像她也在怕。
系统最近越来越频繁地在她脑海里提示:
“世界四任务即将结束……请宿主做好准备……脱离程序启动中……”
她问过系统,任务结束后会怎样。
系统说:回到中转站,等待下一个世界的任务。
她问:能留在这个世界吗?
系统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不能。宿主的最终目标是彻底消失,这些世界都只是过程。
所以她不敢告诉霍峋。
不敢告诉他,她可能随时会离开。
不敢告诉他,她所谓的“任务”是什么。
不敢告诉他,她和他,可能没有一辈子。
“霍峋,”她又叫他,声音很轻,“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如果我真的不在了,”夏眠看着他,眼神认真,“你就把我烧了,灰撒进黄浦江。然后……好好活着。找个好姑娘,结婚,生子,过平静的日子。”
霍峋的眼睛红了。
“我不要。”他说,声音在抖,“我只要你。除了你,谁都不要。”
“霍峋……”
“夏眠,”霍峋捧着她的脸,让她看着自己,“你听好了:我霍峋这辈子,只会有你一个妻子。你活着,我陪着你。你死了,我跟着你。没有你,活着没意思。所以,别说这种话,好吗?”
夏眠看着他通红的眼睛,看着他眼里的绝望和执拗,心里疼得像被针扎。
“好,”她妥协了,“我不说了。”
霍峋抱紧她,抱得很紧很紧,像是要把她揉进身体里,揉进骨血里,这样她就永远不会离开了。
“夏眠,”他在她耳边低声说,“别离开我。求你了,别离开我。”
夏眠的眼泪掉了下来。
她回抱住他,脸埋在他颈窝,点了点头。
“嗯,”她哽咽着,“不离开。”
但她知道,她在撒谎。
那天晚上,霍峋睡得很不安稳。
他在梦里一直叫着夏眠的名字,一直抓着她的手,抓得那么紧,夏眠的手指都被他抓红了。夏眠没睡,就那样让他抓着,另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哄孩子一样。
“我在,”她低声说,“我在这里。”
霍峋在睡梦中皱紧的眉头,这才慢慢舒展开来。
夏眠看着他安静的睡颜,看着他睫毛在月光下投下的阴影,看着他因为消瘦而格外分明的下颌线。
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见他的样子——躺在婚床上,脸色苍白如纸,嘴唇毫无血色,像个精致的人偶。那时候她只想任务快点结束,只想快点离开这个世界,快点消失。
但现在,她不想走了。
她想留在这里,留在霍峋身边,看茉莉花开,看蔷薇花谢,看一年四季轮转,看他慢慢老去,也陪他慢慢老去。
可是,她能吗?
系统冰冷的提示音又在脑海里响起:
“脱离程序准备就绪……十天后启动……请宿主做好准备……”
十天。
只剩下十天了。
夏眠闭上眼睛,眼泪顺着眼角滑下来,滴在枕头上,洇开一小片湿痕。
接下来的几天,霍峋在准备离开上海的事。
兵权已经交了,督军府那边也同意了他们的条件——只要霍峋离开上海,不再过问上海滩的事,他们就可以去苏州,过平静的生活。
陆沉在帮着收拾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霍峋说,只带些随身物品和重要的东西,其他的都留下,或者送人。
“少帅,这些文件……”陆沉指着书房里堆积如山的文件。
“烧了。”霍峋看都不看。
“这些枪械……”
“交给督军府。”
“这些……”
“都处理掉。”霍峋摆摆手,“我们去了苏州,用不着这些。”
陆沉看着霍峋平静的侧脸,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他跟了霍峋这么多年,见过他杀伐决断的样子,见过他冷酷无情的样子,也见过他脆弱崩溃的样子。但从没见过他这样——平静,释然,甚至有种近乎温柔的期待。
像是终于卸下了千斤重担,终于找到了归宿。
“少帅,”陆沉犹豫了一下,“我……”
“你留下来。”霍峋打断他,拍了拍他的肩,“你在上海这么多年,有自己的根基,有自己的路。跟着我去苏州,委屈你了。”
陆沉的眼睛红了:“少帅,我愿意跟着您……”
“不用。”霍峋笑了,“陆沉,这些年,谢谢你。以后……好好过。”
他顿了顿,补充道:“有空来苏州看我们。”
陆沉低下头,声音哽咽:“是。”
霍峋转身走出书房,去找夏眠。
夏眠在卧室里收拾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她来的时候什么都没带,现在要走了,也只有霍峋给她买的那些衣服首饰,还有他送她的那些小东西:一朵干枯的蔷薇,一张照片,一本诗集,一枚翡翠镯子。
“收拾好了吗?”霍峋从身后抱住她,下巴搁在她肩上。
“嗯。”夏眠靠在他怀里,“就这些。”
霍峋看了看那个小小的箱子,笑了:“这么少?”
“够用了。”夏眠说,“到了苏州,我们买新的。”
“好。”霍峋吻了吻她的耳垂,“都听你的。”
两人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花园。井已经填平了,茉莉苗种下去了,虽然现在还小,但已经有了勃勃生机。
“等我们到了苏州,”霍峋说,“也种一院子茉莉。再种些蔷薇,种些桂花,种些梅花——这样一年四季都有花看。”
“嗯。”夏眠点头,“还要养只猫。”
“好,养只白色的,像你一样安静。”
“还要买艘小船,”夏眠说,“你带我去平江河上,听船歌。”
“好,我学划船,带你游遍苏州的每一条河。”
“还要……”
夏眠说了很多很多,霍峋都一一应着。
阳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来,把两个人相拥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很长,像是要一直延伸到很远很远的未来。
夏眠说着说着,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因为她知道,那些未来,她可能看不到了。
但她还是想说。
想把所有美好的想象都说出来,想把这些话留在霍峋心里,想让他记得,他们曾经计划过这样美好的未来。
哪怕,她不能陪他实现了。
“夏眠,”霍峋忽然叫她。
“嗯?”
“我爱你。”他说,声音温柔得像晚风,“比爱这世界上的任何东西,都爱你。”
夏眠转过身,面对着他,踮起脚尖,吻上他的唇。
很轻的一个吻,却倾注了所有的深情,所有的眷恋,所有说不出口的告别。
“霍峋,”她在心里说,“我也爱你。”
“比爱这世界上的任何东西,都爱你。”
“所以,对不起。”
“对不起,我要食言了。”
眼泪从紧闭的眼角滑落,混在两人的唇齿间,咸涩得像海水,又甜蜜得像初吻。
窗外,茉莉苗在风里轻轻摇曳。
像是预感到什么,颤抖着,挣扎着,想要留住这个夏天。
留住这两个相爱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