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民国文里大佬的冲喜新娘(十三)
霍峋醒后的第三天,才能勉强坐起来。
他的身体像是被彻底打碎后又勉强拼凑起来的瓷器,处处都是裂痕,处处都需要小心翼翼。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口的剧痛,每一次移动都让他额头冒出冷汗,但他从不吭声,只是咬着牙忍着,等那阵疼过去,再对守在床边的夏眠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
“疼吗?”夏眠总是一眼就能看出来,手轻轻覆在他伤口旁边的位置,不敢碰,只是虚虚地贴着。
霍峋摇头,握住她的手:“不疼。看见你就不疼了。”
这是实话。每次睁开眼睛,看见夏眠就在身边,或是在给他擦汗,或是在给他念书,或是什么都不做,只是安静地守着他,他就觉得胸口那阵疼好像真的轻了些。
夏眠不信他的鬼话。她记得自己受伤时那种疼——像是有无数根针在心脏周围扎,每呼吸一次就扎一次。霍峋的伤比她还重,怎么可能不疼。
“疼就说,”她给他喂水,动作轻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琉璃,“不要忍着。”
霍峋就着她的手喝了一口水,眼睛一直看着她:“那你呢?你那时候疼吗?”
夏眠的手顿了一下。
她想起自己中枪的那一刻——其实不疼,至少当时不疼。只觉得胸口一热,然后整个世界就慢下来了。后来疼是在手术之后,在昏迷与清醒的边缘,那种深入骨髓的、让她想一死了之的疼。
但霍峋比她更疼吧。
因为他眼睁睁看着她受伤,看着她流血,看着她濒死。那种疼,可能比子弹打在身上更甚。
“疼,”她诚实地说,“很疼。但后来想到你,就不那么疼了。”
霍峋的眼睛红了。
他拉过她的手,贴在脸上,声音哑得厉害:“对不起……是我没保护好你……”
“不关你的事。”夏眠摇头,“是我自己冲过去的。”
“那也是因为我。”霍峋看着她,眼神里全是后怕和自责,“如果我早点解决赵世昌,如果我警惕性再高一点,如果我没有让你一个人在花园……”
“霍峋,”夏眠打断他,语气认真,“这世上没有如果。事情发生了就是发生了,重要的是现在我们都没死,都还活着。”
她顿了顿,声音轻下来:“而且,如果重来一次,我还是会冲过去。因为我不想你死。”
霍峋的眼泪掉了下来,滴在她手背上,滚烫的。
“傻瓜,”他哽咽着,“我也是。如果重来一次,我还是会替你挡枪。因为我不想你死。”
两人对视着,眼睛里都有泪光,但都笑了。
笑得又哭又笑,像两个傻子。
霍峋的身体恢复得很慢。
史密斯医生说,那一枪伤到了心脏周围的重要血管和神经,能活下来已经是奇迹,但后遗症是免不了的——他以后不能剧烈运动,不能情绪激动,阴雨天伤口会疼,可能还会伴随终生的心慌和胸闷。
“意思是,”霍峋听完诊断,很平静地问,“我废了?”
“不是废了,”史密斯医生斟酌着用词,“只是需要静养,需要有人精心照顾。而且……”他看了夏眠一眼,“不能再受伤了。下一次,可能就没有这么好的运气了。”
夏眠的脸色白了白。
霍峋握住她的手,对医生笑了笑:“知道了。谢谢您救我一命。”
医生离开后,房间里安静下来。
夏眠低着头,不说话。
“怎么了?”霍峋轻轻抬起她的下巴,“吓到了?”
夏眠看着他,眼睛里有水光:“你会不会……后悔?”
“后悔什么?”
“后悔替我挡枪。”夏眠的声音很轻,“如果不是因为我,你现在还是上海滩说一不二的霍少帅,身体好好的,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现在……”
她说不下去了。
霍峋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很认真地问:“夏眠,你后悔吗?后悔遇见我?后悔为了我挡枪?后悔差点死了?”
夏眠摇头:“不后悔。”
“那我为什么要后悔?”霍峋笑了,笑容温柔得像春水,“你为了我连命都可以不要,我为了你受点伤,算什么?”
他把她拉进怀里——动作很轻,因为胸口还疼,但他坚持要抱着她。
“夏眠,听我说,”他在她耳边低声说,“对我来说,能活着看见你,能抱着你,能听见你说话,这就是最好的。至于身体好不好,能不能继续当少帅,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在我身边,我也在你身边,这就够了。”
夏眠靠在他怀里,听着他胸腔里有些微弱但规律的心跳,闻着他身上淡淡的药味。
“可是……”她还是不安,“医生说你要精心照顾,可是我……”
“你怎么了?”霍峋松开她一点,看着她。
“我什么都不会,”夏眠低着头,“不会照顾人,不会做饭,不会……”
“你会。”霍峋打断她,捧着她的脸,让她看着自己,“你会在我疼的时候给我擦汗,会在我睡不着的时候陪我说话,会记得我说过的每一句话,会在我差点死的时候哭得眼睛都肿了——夏眠,这就是照顾,这就是爱。”
他顿了顿,声音更温柔了:
“而且,谁说一定要你照顾我?我也可以照顾你。等你好全了,我好了,我们就互相照顾。你煮粥给我喝,我帮你梳头发;你陪我看书,我陪你看花;你冷了,我抱着你;我疼了,你陪着我——这样过一辈子,不好吗?”
夏眠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他眼里的期待和温柔,心里的不安一点点消散了。
“好。”她说,“这样过一辈子。”
霍峋笑了,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
“那说定了,”他说,“一辈子。少一天,少一个时辰,都不算一辈子。”
五月底,夏眠的身体基本恢复了。
她胸口的伤口长出了粉红色的新肉,医生说再过一阵子就会变成淡白色的疤,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她自己知道,那里永远都会有一道痕迹,证明曾经有一颗子弹差点要了她的命,也证明有一个人,愿意用命换她的命。
霍峋的恢复比她慢得多。他依然不能下床,每天大部分时间都躺着或靠着,脸色还是苍白的,说话多了就会喘,夜里常常因为胸口疼而醒过来。
但他在努力。
努力吃饭,努力喝药,努力配合医生做康复。因为夏眠说,等他好了,他们就一起去花园散步,一起去看蔷薇,一起去填那口井。
“填了井,我们种什么?”有一天下午,霍峋靠在床头,夏眠坐在床边给他削苹果,他忽然问。
夏眠想了想:“种茉莉吧。你母亲种的茉莉,不是还在开花吗?”
霍峋的眼睛亮了一下:“你喜欢茉莉?”
“嗯。”夏眠点头,“味道很干净,像你。”
霍峋笑了,笑得胸口疼,但他还是笑:“那我让人多种一些。种满整个花园,这样夏天的时候,满院子都是茉莉香。”
夏眠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喂给他一块:“好。”
霍峋慢慢嚼着苹果,眼睛一直看着她。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她身上镀了一层金色,她的睫毛很长,在脸上投下小小的阴影,她低头切苹果的样子很认真,认真得像在做一件全世界最重要的事。
“夏眠。”他叫她。
“嗯?”
“等我能下床了,我们办个婚礼吧。”
夏眠的手顿住了。
她抬起头,不解地看着他:“我们不是已经……结婚了吗?”
“那是冲喜,”霍峋摇头,“不算。我要给你一个真正的婚礼,让你穿最漂亮的婚纱,戴最贵的首饰,让全上海的人都知道,你是我霍峋明媒正娶的夫人。”
夏眠看着他认真的表情,心里某个地方,软成了一滩水。
“不用那么麻烦,”她说,“我不在乎那些。”
“我在乎。”霍峋握住她的手,“我要你风风光光地嫁给我,我要所有人都知道,你是我的,我也是你的。我要和你拜天地,喝交杯酒,洞房花烛——所有该有的,一样都不能少。”
夏眠的脸红了。
这是她第一次脸红。
霍峋看得呆住了。他见过她平静的样子,见过她苍白的样子,见过她流泪的样子,但从未见过她脸红的样子。像三月枝头初绽的桃花,粉嫩嫩的,让人想轻轻碰一下,又怕碰坏了。
“你脸红了,”他笑着说,“真好看。”
夏眠低下头,继续切苹果,但耳根都红了。
霍峋看着她害羞的样子,心里涨得满满的,像有什么温热的东西要溢出来。
“夏眠,”他又叫她。
“嗯?”
“我爱你。”
夏眠的手又顿了一下,然后很轻很轻地“嗯”了一声。
“你呢?”霍峋问,像个要糖吃的孩子。
夏眠抬起头,看着他期待的眼神,脸更红了。
“我……我也爱你。”她说得很小声,但很清晰。
霍峋笑了,笑得像个傻子。
他拉过她,在她唇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苹果的甜味在两人的唇齿间弥漫开来,混着阳光的味道,混着茉莉的香气,混着一种叫做“爱”的东西。
六月初,霍峋终于能下床走动了。
虽然只能走几步,需要夏眠搀扶,需要拄着手杖,但他很高兴。他像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每一步都小心翼翼,但每一步都充满期待。
“等我能走得更稳了,”他说,“我们就去花园,填了那口井,种上茉莉。”
夏眠扶着他,点头:“好。”
但他们的计划,被一个不速之客打断了。
督军府又来了人。
这次不是督军本人,而是督军的副官,带来了南京方面的正式文件——要霍峋交出兵权,去南京“述职”。
“述职?”霍峋靠在床头,看着那份文件,笑了,“说得真好听。不就是卸我的权吗?”
副官站在床边,毕恭毕敬但态度强硬:“少帅,这是上面的意思。您最近……动静太大了,上面很不满。交出兵权,去南京挂个闲职,对您、对大家都好。”
霍峋没说话,只是看着那份文件。
夏眠站在他身边,能感觉到他身体在微微颤抖——不是害怕,是愤怒。
“如果我不交呢?”霍峋终于开口,声音很平静。
副官的脸色变了变:“少帅,您别让我为难。您现在的身体……也不适合再带兵了。不如趁这个机会,退下来,好好养病。”
霍峋笑了,那是个很冷很冷的笑。
“我的身体怎么样,我自己清楚。兵权……我可以交。”他顿了顿,看向夏眠,“但我有一个条件。”
“您说。”
“我要带夫人离开上海,去苏州。”霍峋说,“从此以后,上海滩的事,与我无关。你们也别来打扰我们。”
副官愣住了:“这……”
“这是我的底线。”霍峋的眼神冷了下来,“要么同意,要么……你们可以试试,看我这个‘废人’还能不能掀起点风浪。”
房间里安静下来。
副官看着霍峋,看着他那双虽然病弱但依然锐利的眼睛,最终点了点头:“我会向上面转达。”
他离开后,霍峋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靠在床头,闭上了眼睛。
“霍峋?”夏眠握住他的手。
霍峋睁开眼睛,对她笑了笑:“没事。这样也好,交了兵权,我们就自由了。可以去苏州,过我们想过的日子。”
夏眠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眼里的疲惫,心里涌起一阵心疼。
“你……舍得吗?”她轻声问。
霍峋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有什么舍不得的?兵权、地位、财富,都是身外之物。只有你,是实实在在的,是我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的宝贝。”
他看着她,眼神温柔得像要滴出水来:
“夏眠,我这一生,前半辈子在黑暗里挣扎,后半辈子……只想牵着你的手,走在阳光下。其他的一切,都不重要。”
夏眠的眼泪掉了下来。
她俯下身,轻轻抱住他。
“好,”她在他耳边说,“我们去苏州,走在阳光下。”
窗外,六月的阳光灿烂得刺眼。
蔷薇花开到了尾声,但茉莉正当时。
白色的花朵在绿叶间闪烁,香气飘进房间,混着药味,混着阳光的味道,混着两个人相拥的体温。
这一刻,世界安静得只剩下彼此的心跳。
和一句无声的誓言:
此生,不离。
此生,不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