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民国文里大佬的冲喜新娘(十二)
枪声在花园里炸开,像惊雷撕裂了午后的宁静。
霍峋看见了那颗子弹——黄铜色的、旋转着的、带着死亡气息的子弹,朝着夏眠飞过去。时间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拉成一根细到极致的弦,弦的这头是夏眠苍白的脸,那头是他几乎停止跳动的心脏。
不。
不能。
绝不能再失去她。
霍峋的身体比思维更快。他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爆发出连自己都无法理解的速度和力量。他扑过去,不是扑向开枪的警卫,而是扑向夏眠。
他要用自己的身体,挡在她前面。
挡下那颗子弹。
挡下所有可能伤害她的东西。
挡下这个世界的全部恶意。
他做到了。
子弹没有打中夏眠。
它打中了霍峋。
打在他左边胸口,和夏眠受伤的同一个位置,只是更靠左一点,离心脏更近一点。
巨大的冲击力把他往后推,他撞在夏眠身上,两个人一起摔倒在地上。藤椅翻了,毯子飞了,书散落在青石板路上。
世界安静了一瞬。
然后,所有的声音都回来了——丫鬟的尖叫,警卫的怒吼,更多的枪声,混乱的脚步声。
但霍峋什么都听不见。
他只听见夏眠的声音,很轻很轻,颤抖得像风中落叶:“霍……峋?”
他低头看她。她被他压在身下,毫发无伤,只有脸上溅到了几滴血——他的血。她的眼睛睁得很大很大,里面全是惊恐,全是不可置信,全是他从未见过的破碎。
“你……”她的嘴唇在抖,“你中枪了……”
霍峋想笑,想告诉她没事,但他一张嘴,血就涌了出来,顺着嘴角往下淌,滴在她脸上,温热黏腻。
“别怕,”他用尽力气说,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我……没事……”
怎么可能没事。
他能感觉到生命正在快速流失。胸口那个洞像无底深渊,吸走了他所有的力气,所有的温度。视线开始模糊,声音开始远去,只有夏眠的脸,还清晰得像刻在灵魂深处。
“霍峋!”夏眠的声音终于带了哭腔,“霍峋你别睡!看着我!看着我!”
她用力推他,想坐起来,但他太重了,她推不动。她只能徒劳地用手去捂他的伤口,但血从她指缝里涌出来,怎么捂都捂不住。
“来人啊!”她嘶喊着,声音破碎,“救救他!救救他啊!”
陆沉冲过来了,看见这一幕,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少帅!”他扑过来,想扶霍峋,但霍峋摇了摇头。
“先……看她……”霍峋的声音已经弱得几乎听不见,“她……有没有受伤……”
“我没有!”夏眠哭喊着,“我没有受伤!霍峋,你别说话!省点力气!”
霍峋看着她哭红的眼睛,看着她脸上纵横的泪痕,忽然觉得,就这样死了,好像也不亏。
至少,她哭了。
为他哭了。
“别哭……”他伸出手,想擦掉她的眼泪,但手抬到一半就落了下去,“你哭……我心疼……”
夏眠抓住他的手,紧紧贴在脸上。她的手在抖,全身都在抖。
“我不哭,”她哽咽着说,“我不哭了,你别死,霍峋,求你了,别死……”
霍峋看着她,眼睛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
“夏眠……”他最后一次叫她的名字,声音轻得像叹息,“我……爱你……”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霍峋!”夏眠的哭声撕裂了天空,“霍峋你睁开眼睛!你答应过我的!你答应过我要带我去苏州的!你不能说话不算数!”
但霍峋没有反应。
他的脸苍白得像纸,唇色褪尽,只有胸口那个枪伤还在汩汩地往外冒血,像一朵开在心脏上的、妖艳而致命的红花。
霍公馆又乱了。
比上次夏眠中枪时更乱。
医生被紧急召来,史密斯医生看见霍峋的伤口,倒抽一口冷气:“上帝……这离心脏只有半厘米……”
“救他!”夏眠抓着医生的袖子,指甲掐进肉里,“求你了,救救他!什么代价都可以!什么都可以!”
她跪在床边,浑身都是霍峋的血,眼睛红肿,声音嘶哑,像一个被抽走灵魂的木偶,只剩下一具空壳在机械地哀求。
史密斯医生看了她一眼,眼神复杂:“我们会尽力,但……要做好心理准备。”
“不!”夏眠摇头,眼泪又掉下来,“他不会死的!他不会!”
陆沉把她扶起来:“夫人,您先去换身衣服,让医生手术。”
“我不走!”夏眠挣脱他,“我就在这里!哪儿也不去!”
她的眼神执拗得可怕,像一头护崽的母兽,谁敢碰霍峋,她就跟谁拼命。
陆沉看着她的样子,忽然想起了霍峋——他们看彼此的眼神,那种不要命的、近乎疯狂的爱,简直一模一样。
他不再劝,只是让人搬来椅子,让夏眠坐在手术台边。
手术开始了。
同样的位置,同样的伤口,同样的医生,同样的生死关头。
只是这一次,躺在手术台上的是霍峋。
夏眠就坐在旁边,紧紧握着他没有输液的那只手。她的手很冷,他的手更冷,冷得像冰。她把他的手贴在脸上,想用体温温暖他,但怎么暖都暖不热。
“霍峋,”她低声说,声音哑得厉害,“你听见了吗?医生在救你,你会好起来的。等你好了,我们就去苏州,买个小院子,种蔷薇,养猫。你答应过我的,你不能食言。”
手术台上的霍峋毫无反应。
只有心电监护仪上微弱的曲线,证明他还活着。
夏眠看着那颗子弹被取出来——和打中她的那颗几乎一模一样,小小的,沾着血的金属,落在托盘里发出清脆的响声。
然后她看见霍峋的血,那么多血,染红了纱布,染红了医生的手套,染红了她的眼睛。
“血压在掉!”玛丽修女的声音紧张起来,“需要输血!”
“抽我的。”夏眠立刻说,“用我的血。”
史密斯医生抬起头:“夫人,您身体还没恢复……”
“抽我的!”夏眠斩钉截铁,“我和他血型一样,上次就是他输给我的。现在,该我还给他了。”
针头刺进她的血管。
鲜红的血液顺着管子流出来,流进霍峋的身体。
夏眠看着自己的血一点点进入他的身体,忽然想起了上次——他坐在椅子上,看着自己的血流进她身体里,眼神温柔得像要滴出水来。
他说:连血型都一样,我们注定要在一起的。
是啊。
注定要在一起的。
所以,你不能死。
我的血在你身体里,所以,你不能死。
手术进行了六个小时。
比夏眠那次更长,更艰难。
因为子弹离心脏太近了,手术过程中霍峋的心跳停了两次,都被医生用尽办法救了回来。每一次心电监护仪变成一条直线,夏眠的心脏就跟着停跳一次。
她紧紧握着他的手,一遍又一遍地叫他:
“霍峋,醒醒。”
“霍峋,看着我。”
“霍峋,我爱你。”
她说了很多很多遍“我爱你”,比这辈子说过的所有话都多。她不知道他能不能听见,但她要说,一直说,说到他醒过来为止。
第六个小时,手术终于结束了。
史密斯医生摘下口罩,满脸疲惫:“子弹取出来了,但伤到了心脏周围的重要血管,失血过多,能不能醒过来……要看他的求生意志。”
夏眠的眼睛亮了一下:“他会醒的。”
“夫人,”史密斯医生看着她,“少帅的情况比您当时严重得多,您要做好……”
“他会醒的。”夏眠打断他,语气坚定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因为他答应过我,要带我去苏州。”
医生看着她执拗的眼神,最终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霍峋被转移到了卧室。
夏眠寸步不离地守着他,就像当初他守着她一样。她给他擦身,给他喂水,给他念书听,跟他说话。
“霍峋,今天天气很好,蔷薇都开了。”
“霍峋,陆沉说赵世昌死了,你不用担心了。”
“霍峋,我学会煮粥了,这次不糊,也不稀,等你醒了煮给你喝。”
“霍峋,我想你了。”
她说了很多很多话,多到她自己都惊讶——原来她可以说这么多话。
但她不觉得累。
只要他能醒过来,说多少话都可以。
第三天,霍峋的烧退了。
第四天,他的血压稳定了。
第五天,他还没有醒。
夏眠开始慌了。
她握着他的手,一遍又一遍地叫他,但他毫无反应。他躺在那里,脸色苍白,呼吸微弱,像一具精致的、没有生命的雕像。
“霍峋,”她趴在他胸口,听着他微弱的心跳,“你醒醒好不好?我求你了,醒醒……”
她的眼泪掉下来,滴在他胸口的绷带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你说过不会离开我的,”她哽咽着,“你说过要带我去苏州的,你说过要煮一辈子粥给我吃的……霍峋,你不能说话不算数……”
她哭得很小声,像受伤的小动物,蜷缩在他身边,肩膀一耸一耸的。
然后,她感觉到了一点微弱的动静。
霍峋的手指,很轻很轻地,动了一下。
夏眠猛地抬起头。
霍峋的眼睛依然闭着,但睫毛在颤动,嘴唇也在轻微地翕动。
“霍峋?”她的声音在抖,“霍峋,你能听见我吗?”
霍峋的眉头皱了皱,像是很费力地想睁开眼睛。过了很久,他的眼皮终于掀开一条缝。
他的眼神涣散,没有焦点,但在看见夏眠的那一刻,慢慢聚焦了。
“夏……眠……”他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
夏眠的眼泪又掉了下来,这次是喜悦的泪。
“我在,”她握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我在这里,霍峋,我在这里。”
霍峋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很轻很轻地,扯出一个笑容。
“你……哭了……”他说。
夏眠胡乱地抹了一把脸:“没有。”
“撒谎……”霍峋的笑容深了一点,“眼睛……都肿了……”
夏眠破涕为笑:“因为你睡太久了。”
霍峋想抬手摸她的脸,但没力气。夏眠抓住他的手,放在自己脸上。
“疼吗?”她问。
霍峋摇摇头,眼神温柔得像春水:“不疼……看见你……就不疼了……”
夏眠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傻瓜,”她哽咽着,“为什么要替我挡枪?你知不知道,你差点死了……”
“知道……”霍峋看着她,眼神执拗得像孩子,“但……不能让你死……你死了……我活着……也没意思……”
夏眠的心狠狠一颤。
她低下头,额头抵着他的额头,眼泪顺着两人的脸颊滑落,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霍峋,”她轻声说,“我爱你。”
霍峋愣了愣,然后笑了,笑得眼眶发红。
“再说一遍……”他哑着嗓子说,“我……没听清……”
夏眠抬起头,看着他,很认真很认真地说:
“霍峋,我爱你。比爱这世界上的任何东西,都爱你。”
霍峋的眼泪掉了下来。
他用力握紧她的手,握得那么紧,像是用尽了生命里最后一点力气。
“我也爱你……”他哽咽着,“夏眠……这辈子……下辈子……生生世世……都爱你……”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洒在两个人身上。
蔷薇花的香气在空气里浮动。
两只手紧紧握在一起,像两颗终于找到彼此的心。
再也不会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