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民国文里大佬的冲喜新娘(十一)
夏眠的告白,像一剂良药,治愈了霍峋心里所有的恐惧和不安。
那天之后,霍峋整个人都不一样了。他还是寸步不离地守着夏眠,还是会在夜里突然惊醒确认她还在,但他的眼神里多了一种笃定的光芒,像是漂泊多年的船终于找到了港湾,再也不怕风浪。
他开始认真地规划他们的未来。
书房的书桌上,摆着一张苏州地图。霍峋用红笔在上面圈出了几个地方:平江河畔的老宅,观前街附近的院子,拙政园旁的小楼。他甚至在算账——算如果放下上海的一切,他们需要多少钱才能安稳地过完下半生。
“这里,”他指着地图上一个被圈出来的位置,眼睛亮晶晶的,“我让人去看过了,是个两进的小院子,临河,院子里有棵老槐树,夏天可以在树下乘凉。房东说以前住着个老秀才,院子里还留着一个小书房,你可以在那儿看书。”
夏眠靠在他怀里,看着地图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标注。霍峋的字很好看,遒劲有力,每个标注都写得清清楚楚:这里离菜市场多远,那里离医馆多远,这个院子采光好,那个院子安静。
“你喜欢哪里?”霍峋低头问她,下巴轻轻蹭着她的发顶。
夏眠看了一会儿,手指点在一个临河的位置:“这里吧。”
“为什么?”霍峋握住她的手。
“因为你说过,”夏眠的声音很轻,“你母亲想住在河边,听船歌。”
霍峋的心狠狠一颤。他抱紧她,脸埋在她颈窝,很久没有说话。
“夏眠,”他的声音闷闷的,“你总是这样……总是在我不知道的时候,把我说过的每句话都记得清清楚楚。”
夏眠没说话,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窗外传来淅淅沥沥的雨声。五月的雨,温柔缠绵,不像四月的梅雨那般阴冷。雨打在蔷薇花上,花瓣颤巍巍地抖落水珠,空气里弥漫着湿润的花香。
“等雨停了,”霍峋说,“我带你去花园走走。蔷薇都开了,你还没好好看过。”
夏眠点点头:“好。”
雨下了一整天,傍晚才停。
夕阳从云层缝隙里漏出来,把湿漉漉的花园染成橘红色。霍峋小心翼翼地扶着夏眠,沿着青石板小路慢慢走。夏眠走得很慢,胸口还隐隐作痛,但她坚持要自己走。
“累了就告诉我。”霍峋的手始终虚扶在她腰后,生怕她摔着。
“嗯。”
他们走到蔷薇花墙下。雨后的蔷薇开得格外娇艳,粉的像少女的脸颊,白的像初雪,红的像火焰。花瓣上还挂着晶莹的水珠,在夕阳下闪着细碎的光。
夏眠伸手碰了碰一朵白蔷薇,水珠滚落下来,滴在她手背上,凉凉的。
“好看吗?”霍峋问。
“好看。”夏眠点点头,“比我见过的都好看。”
霍峋笑了,折下一朵开得最好的粉蔷薇,别在她耳后:“人比花娇。”
夏眠摸了摸耳边的花,忽然问:“霍峋,你以前……给别人折过花吗?”
霍峋愣了愣,随即摇头:“没有。你是第一个。”
“为什么?”
“因为……”霍峋看着她,眼神温柔得像要滴出水来,“因为在我遇见你之前,我从没觉得花有什么好看的。直到看见你站在花丛里,我才知道,原来花可以这么美,原来这世上还有这么美好的东西。”
夏眠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很轻地笑了。
那是个真正的笑容,不是之前那种很淡很淡的弧度,而是眼睛弯起来,嘴角扬起来,整张脸都亮起来的笑容。
霍峋看呆了。
他见过她平静的样子,见过她困惑的样子,见过她苍白虚弱的样子,但从未见过她这样笑过。像是阴霾了许久的天空突然放晴,像是荒芜了多年的土地突然开满鲜花。
“夏眠,”他声音发颤,“你笑起来……真好看。”
夏眠眨了眨眼,笑容淡了些,但眼里的光还在:“是吗?”
“嗯。”霍峋捧着她的脸,拇指轻轻摩挲她的脸颊,“以后多笑笑,好不好?我喜欢看你笑。”
夏眠想了想,点点头:“好。”
他们在花园里走了很久,走到那口井边时,霍峋下意识地握紧了她的手。
井口的青石板还在,但上面的裂缝好像又大了一些。雨水积在裂缝里,映出橘红色的天空。
“等你好全了,”霍峋说,“我们就把它填了。”
“嗯。”夏眠看着那口井,忽然问,“霍峋,你相信人有来世吗?”
霍峋的身体僵了一下:“为什么问这个?”
“就是问问。”夏眠转过头看他,“如果有来世,你想做什么?”
霍峋沉默了一会儿,很认真地说:“如果有来世,我想做个普通人。生在普通人家,娶个喜欢的姑娘,过平静的日子。不用打打杀杀,不用提心吊胆,就这样平平淡淡地过一辈子。”
“那你想娶什么样的姑娘?”
霍峋看着她,笑了:“就你这样的。清冷,安静,总是说大实话,煮的粥很难喝但会认真给我煮,会在我疼的时候给我擦汗,会记得我说过的每一句话。”
夏眠看着他眼里的温柔,心里某个地方,轻轻颤了一下。
“那你呢?”霍峋问,“如果有来世,你想做什么?”
夏眠认真想了想,摇摇头:“不知道。”
“不知道?”
“嗯。”夏眠说,“这辈子还没过明白,不想下辈子的事。”
霍峋笑了,把她搂进怀里:“那就不想。我们把这辈子过好就行了。”
夕阳完全沉下去了,天边只剩下一抹暗红色的霞光。花园里亮起了灯笼,朦胧的光晕在暮色里浮动。
霍峋扶着夏眠往回走,走到一半,夏眠忽然停下脚步。
“怎么了?”霍峋紧张地问,“伤口疼?”
夏眠摇摇头,指着花园角落的一丛白色小花:“那是什么?”
霍峋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笑了:“那是茉莉。我母亲种的,很多年了,年年都开。”
夏眠走过去,蹲下来——蹲得很慢,因为胸口还疼。她凑近那丛茉莉,深深吸了一口气。很淡很淡的香气,混在蔷薇的甜香里,几乎闻不到,但仔细闻,能闻到一种清冽的、像月光般的味道。
“好闻吗?”霍峋蹲在她身边。
“嗯。”夏眠点点头,“像……夜晚的味道。”
霍峋折了一小枝,别在她衣襟上:“带回去,放在房间里,晚上能闻到。”
夏眠看着衣襟上那枝小小的茉莉,白色的小花在暮色里像星星。
“霍峋,”她轻声说,“你母亲……是个什么样的人?”
霍峋沉默了很久,久到夏眠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她很温柔。”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总是穿素色的旗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身上总有茉莉花的味道。她会弹古筝,会画画,会写很漂亮的毛笔字。她常说,她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做个普通的教书先生,教孩子们读书写字。”
他顿了顿,继续说:“她对我很严格,但也很爱我。我小时候顽皮,爬树摔断了胳膊,她一边哭一边给我包扎,包扎完了又把我打了一顿。她说,霍峋,你要记住,你的命不只是你自己的,也是我的。你要好好活着,活出个人样来。”
夏眠看着他,看着他眼里闪动的泪光。
“所以她投井的时候,”霍峋的声音哽住了,“我就在想,是不是我做得不够好,是不是我没活出个人样来,所以她失望了,不要我了。”
夏眠伸出手,很轻地握住他的手。
“不是你的错。”她说得很认真,“她只是……太累了。”
霍峋的眼泪掉了下来,滴在两人的手上,滚烫的。
“夏眠,”他看着她,“答应我,永远不要做傻事。不管发生什么,都要好好活着。就算是为了我,好好活着。”
夏眠和他对视,看着他眼里的恳求和恐惧。
“我答应你。”她说,“我会好好活着。”
霍峋抱紧她,抱得很紧很紧。
暮色四合,花园里的灯笼一盏盏亮起来。茉莉花的香气在夜色里浮动,像谁温柔的低语。
夜里,夏眠做了个梦。
梦见自己站在一条河边,河水很清,能看见底下的鹅卵石。河对岸站着一个穿素色旗袍的女人,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正朝她微笑。
夏眠想走过去,但河上没有桥。
女人朝她招手,嘴唇动了动,好像在说什么。夏眠听不清,但她看懂了口型。
女人说:好好待他。
然后梦就醒了。
夏眠睁开眼睛,房间里很暗,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进来一点微弱的光。霍峋睡在她身边,一只手还握着她的手,睡得很沉。
她侧过头,看着他安静的睡颜。月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睫毛的阴影拉得很长。他睡着的时候,脸上没有平时的冷厉和疲惫,只有一种孩子气的安宁。
夏眠看了很久,然后很轻很轻地,凑过去,在他唇上印下一个吻。
很轻的一个吻,像羽毛拂过。
霍峋在睡梦中皱了皱眉,下意识地把她搂得更紧。
夏眠靠在他怀里,听着他平稳的心跳,闻着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和药味。
她想,如果这就是爱的话……
好像,也不错。
第二天,陆沉带来了消息。
赵世昌抓到了。
“在法租界和公共租界的交界处抓到的,”陆沉的声音压得很低,“他想偷渡去香港,被我们的人截住了。现在关在老仓库里,等少帅发落。”
霍峋的眼神冷了下来:“他还活着?”
“活着,但受了点伤,逃跑的时候跳窗摔断了腿。”
霍峋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那是个很冷很冷的笑,冷得让陆沉都打了个寒颤。
“好,”他说,“很好。备车,我现在就去。”
“少帅,”陆沉犹豫了一下,“夫人那边……”
霍峋转头看向卧室的门——夏眠还在睡觉,医生说她需要多休息。
“别告诉她。”霍峋说,“就说我出去处理点军务,很快就回来。”
“是。”
霍峋走进卧室,夏眠已经醒了,正靠在床头看书。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她身上镀了一层金色。
“醒了?”霍峋走过去,在她额头吻了一下。
“嗯。”夏眠抬起头看他,“你要出去?”
“有点事要处理,”霍峋握住她的手,“很快就回来。你好好吃饭,好好休息,等我回来。”
夏眠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点点头:“好。你……小心点。”
霍峋笑了:“放心。为了你,我也会小心。”
他又吻了吻她,然后转身离开。
夏眠看着他消失在门后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空落落的,像是预感到要失去什么。
她摇摇头,把这个念头压下去。
不会的。
霍峋答应过她,会小心。
会活着回来。
老仓库在闸北码头附近,是个废弃多年的货仓,平时很少有人来。霍峋到的时候,天色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
仓库里很暗,只有几盏昏暗的煤油灯。赵世昌被绑在一张椅子上,右腿不自然地扭曲着,脸上青一块紫一块,但眼睛还是阴狠的,像条垂死挣扎的毒蛇。
看见霍峋进来,他笑了,笑声嘶哑难听:“霍少帅,好久不见啊。”
霍峋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冷得像冰。
“赵世昌,”他开口,声音很平静,“你还有什么遗言?”
赵世昌啐了一口血沫:“遗言?霍峋,你以为你赢了?我告诉你,你赢不了。你那个小美人,早晚也得死!”
霍峋的眼神瞬间变得可怕。他一把掐住赵世昌的脖子,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喉骨。
“你说什么?”
赵世昌被他掐得脸色发紫,却还在笑:“我说……你那个小美人……活不长……我的人……早就安排好了……就算我死了……她也得给我陪葬……”
霍峋松开手,赵世昌剧烈地咳嗽起来。
“你安排了什么?”霍峋的声音冷得能结冰。
赵世昌喘着气,笑得扭曲:“你猜啊……霍峋,你猜猜看……你那个宝贝美人,现在在哪儿?在做什么?哈哈哈哈……”
霍峋的心狠狠一沉。
他转身就走。
“少帅!”陆沉追上来。
“回公馆!”霍峋的声音在抖,“立刻!马上!”
车子在街道上飞驰,闯了一个又一个红灯。霍峋坐在车里,手在抖,心在抖,整个人都在抖。
赵世昌的话像魔咒一样在他脑海里回响。
“我的人早就安排好了……”
“就算我死了,她也得给我陪葬……”
不。
不会的。
夏眠在公馆里,有那么多警卫守着,不会有事。
不会的。
车子停在霍公馆门口,霍峋几乎是冲进去的。大厅里一切如常,丫鬟在下楼,警卫在巡逻,留声机里放着舒缓的音乐。
“夫人呢?”霍峋抓住一个丫鬟,声音嘶哑。
“夫、夫人在花园……”丫鬟被他吓到了,“她说想晒晒太阳……”
霍峋的心跳停了半拍。
花园。
那口井。
他转身就往花园冲。
花园里阳光正好,蔷薇花开得热烈。夏眠坐在藤椅上,身上盖着毯子,正在看书。她身边站着两个丫鬟,四个警卫在不远处守着。
一切都好好的。
霍峋松了口气,脚步慢了下来。
但就在这一刻——
一声枪响。
不是从花园外传来的,是从花园里。
从一个警卫的枪里。
那个警卫调转枪口,对准了夏眠。
时间好像变慢了。
霍峋看见夏眠抬起头,看见她眼里的惊讶,看见她手里的书掉在地上。
他听见自己的嘶吼:“不——”
他扑过去,用尽全身力气。
但子弹已经飞出去了。
朝着夏眠。
朝着他唯一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