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仙侠文里师尊捡来的炉鼎(二)
辰时的清心殿比夜晚更冷。
夏眠推开殿门时,玄清仙尊已经坐在主位上了。他闭着眼,周身气息与殿内的玄冰柱几乎融为一体,若非那缕垂落胸前的白发微微拂动,会让人误以为这是一尊完美的冰雕。
“坐。”他没有睁眼。
夏眠在离他三丈远的蒲团上坐下。蒲团是新的,还带着淡淡的竹香。殿内除了他们再无他人,连一向侍立在侧的执事弟子都不见踪影。
玄清终于睁眼,冰湖般的眸子落在她身上:“昨日引气入体,感受如何?”
“暖。”夏眠如实回答。
“暖?”玄清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寻常弟子引气入体,只觉清凉。你的经脉,在渴望灵气。”
他站起身,白衣垂落如云。走到夏眠面前时,他伸手虚按在她头顶三寸处。一股温和却不容抗拒的灵力探入,顺着她的经脉缓缓游走。
夏眠感到一阵凉意——不是寒冷,而是像夏日山泉淌过灼热皮肤的那种凉。她下意识地放松下来,甚至轻轻呼了口气。
这细微的反应被玄清捕捉到了。他的指尖顿了顿,灵力流转的速度微妙地变化了一瞬,变得更加缓慢、更加柔和。
“纯阴灵体并非只是炉鼎。”玄清收回手,声音依然冷,却多了些别的东西,“你的经脉天然亲近天地灵气,修炼速度会是常人数十倍。但正因如此,若无正确引导,灵气会如洪水决堤,冲毁你尚未强韧的经脉。”
他转身,从虚空里取出一卷玉简,递给她。
“这是《寒玉清心诀》,天阶下品功法。修至小成,可自如掌控灵气吸纳的速度与量级。”
夏眠接过玉简。入手冰凉,但很快便温润起来,仿佛在与她的体温共鸣。
【啊啊啊啊啊!!!天阶功法!宿主!这放在修真界会引起腥风血雨的!玄清仙尊怎么会……】系统在她脑子里倒吸冷气。
夏眠没理它,只是抬头看向玄清:“怎么练?”
玄清看着她那双空空的眼睛,沉默了片刻。然后他做了件自己都没预料到的事——他在她身边的蒲团上坐了下来。
两个蒲团挨得很近,近到夏眠能看清他白衣上绣的暗纹,那是某种失传的古老符文。
“闭眼,凝神。”玄清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比平时低了一度,“我将第一重心法传你。”
他的指尖点在她眉心。
那一瞬间,夏眠的识海涌入无数信息。不是冰冷的文字,而是带着画面、感悟、甚至情绪的完整传承。她看到冰雪覆盖的山巅,看到月光下的寒潭,看到一道白衣身影在极寒中静坐千年。
还有……孤独。
无边无际的、冻结在时光里的孤独。
传承结束,玄清收回手时,指尖有轻微的颤抖。以神念直接传授功法极耗心神,更何况是这般毫无保留地分享修炼体悟。他不该这么做,可当她的目光那样茫然地望过来时,他发现自己无法只用言语解释。
“自行感悟一个时辰。”玄清起身,重新回到主位,闭目调息。
只是那冰封千年的道心,终究是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
午后的阳光透过竹舍的窗棂,在地面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格子。
夏眠躺在床上,手里把玩着那卷《寒玉清心诀》玉简。她已经按玄清传授的方法运行了三个周天,体内那缕灵力壮大了一圈,像条温顺的小溪在经脉中缓缓流淌。
很舒服。
舒服到她几乎要睡着了。
敲门声就在这时响起,不轻不重,刚好三下。
夏眠没动。她希望门外的人以为她不在,自行离开。
门却被轻轻推开了。君清珩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精巧的竹篮,笑容温润如常:“师妹,打扰了。”
他走进来,很自然地将竹篮放在桌上:“昨日送来的糕点你没动,想来是不合口味。今日我特意去山下的灵食坊买了些新出的蜜酿桂花糕,你尝尝。”
篮盖揭开,甜香弥漫开来。
夏眠坐起身,看着他。君清珩今日换了身浅青色的长衫,腰间佩着掌门亲传弟子的玉牌,整个人看起来清雅出尘,任谁见了都要赞一声“谦谦君子”。
可他的眼神让她不太舒服。
那温和的笑意底下,藏着某种审视,某种度量,像是在评估一件即将属于自己的珍宝。
“我不饿。”夏眠说。
“那就放着,饿了再吃。”君清珩走到床边,很自然地在她身侧坐下。这个距离超过了师兄妹该有的界限,他却做得理所当然。
“师尊今日传你功法了?”他问,语气随意,眼神却紧盯着她。
夏眠点头。
“《寒玉清心诀》?”君清珩的笑容淡了些,“师妹可知,那是师尊自创的功法,千年来从未传予第二人。”
夏眠不知道,也不在乎。
君清珩看着她无动于衷的脸,忽然伸手,替她将颊边一缕散落的头发别到耳后。他的指尖触到她耳廓时,夏眠下意识偏了偏头。
这个小动作让君清珩的眼神暗了暗。
“师妹,”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像在说一个秘密,“你要小心师尊。”
夏眠抬眼看他。
“他修的是无情道。”君清珩凑近了些,呼吸几乎拂到她脸上,“斩情绝欲,方可得道。你这样的体质落在他手里,最终只会成为他证道的踏脚石。等到时机成熟,他会亲手将你炼成最完美的炉鼎,助他突破渡劫期的瓶颈。”
他说这话时,语气温柔得像在说情话,内容却让人不寒而栗。
“那师兄呢?”夏眠突然问。
君清珩怔住了。
“师兄想要我做什么?”夏眠看着他,眼神依然空,问题却直白得残忍。
君清珩沉默了很久。阳光从窗外斜射进来,在他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光影。温润的面具终于出现裂痕,露出底下真实的一角——那是一种近乎偏执的占有欲,混着某种扭曲的怜惜。
“我想要你活着。”他最终说,声音有些哑,“好好地、只为我一个人活着。”
他站起身,恢复了温润的笑:“糕点记得吃。明日我再来看你。”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又补了一句:“别相信任何人,师妹。这宗门里,除了我,谁都可能伤害你。”
门关上了。
夏眠盯着那扇门看了会儿,然后重新躺下。蜜酿桂花糕的甜香还在空气中飘荡,她却只觉得困。
系统在脑子里小声嘀咕:【诶,这个大师兄……好可怕。宿主你要小心啊。】
“嗯。”夏眠闭上眼睛。
她其实不太明白“可怕”是什么意思。比起被炼成炉鼎,或是被谁独占,她更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刚才君清珩靠近时,她闻到了很淡的血腥味。
不是新鲜的血,而是那种渗入骨子里的、经年累月的血的气息。
入夜,夏眠又一次来到后山断崖。
月光比昨夜更亮,云海翻涌如银色波涛。她盘膝坐下,开始运转《寒玉清心诀》。
这一次,灵气汇聚得更加有序。不再是无序的狂涌,而是如涓涓细流,温顺地注入她的经脉。冰凉的灵力在体内循环,所过之处带来一种奇异的宁静。
她渐渐沉入一种半冥想的状态。
直到一个陌生的声音在身侧响起:
“小炉鼎,修得挺认真啊。”
夏眠睁开眼。
一个黑袍男人坐在她旁边三尺远的山石上,单手支着下巴,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他生得极好看,是那种带着邪气的、侵略性的美,长发未束,在夜风中肆意飞扬。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暗红色的瞳孔,像凝固的血,又像燃烧的炭。
夏眠看着他,没说话。
“吓到了?”男人挑眉,笑了,“我是墨烬。你可以叫我……魔尊大人。”
魔尊。
这两个字在修真界意味着灾厄、杀戮、以及绝对的力量。三千年前,正是玄清仙尊一剑将上一任魔尊斩于北冥之渊,才换来修真界如今的太平。
而眼前这个人,是新的魔尊。
夏眠的反应是——重新闭上了眼睛,继续运转功法。
墨烬愣住了,随后爆发出低沉的笑声:“有意思。你是真不怕,还是真傻?”
他站起身,走到夏眠面前,俯身盯着她:“小炉鼎,你知道自己现在有多危险吗?纯阴灵体,千年难遇,若是消息传出去,整个修真界的牛鬼蛇神都会来抢你。”
夏眠睫毛颤了颤,没睁眼。
“玄清那老冰块护不住你。”墨烬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蛊惑的意味,“他修无情道,迟早会亲手毁了你。君清珩那伪君子更是个疯子,表面温润,内里早就烂透了。”
他伸手,指尖快要碰到夏眠脸颊时,却又停住了。
“跟我走。”他说,语气是命令式的,却又有种罕见的认真,“魔域虽荒凉,但我能护你周全。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
夏眠终于睁开眼。
月光下,她的瞳孔清澈得惊人,倒映着墨烬那张妖异的脸。她看了他很久,然后问:
“魔域有床吗?”
墨烬:“……有。”
“软的?”
“……可以是最软的。”
夏眠点了点头,然后说:“不去。”
墨烬气笑了:“为什么?”
“这里也有床。”夏眠认真地说,“而且不用走路。”
这理由朴实得让魔尊大人一时语塞。他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伸手,一把将她从地上拉起来。
夏眠没反抗——主要是反抗也没用。墨烬的手像铁钳,扣住她手腕的力度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
“听着,”墨烬将她拉近,两人之间只剩寸许距离。他身上的气息是炙热的,带着硫磺与鲜血的味道,与玄清的冰冷截然不同,“我不会像玄清那样慢慢教你,也不会像君清珩那样虚伪地哄你。我看上的东西,从来都是直接抢。”
他的拇指摩挲着她手腕内侧细嫩的皮肤,暗红的眼底翻涌着某种危险的情绪:“但我给你选择的机会。三天,小炉鼎。三天后我再来,如果你改变主意——”
他的话没说完。
因为夏眠忽然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按在他手背上。
很轻的一个动作,却让墨烬整个人僵住了。
她的手很凉,像玉石,又像初雪。那样轻地按着他,不带任何情绪,却像某种无声的安抚。
“你身上,”夏眠说,声音轻得像叹息,“有太阳的味道。”
墨烬怔住了。
千年修魔,他的气息早已被血腥与黑暗浸透。太阳?那是最不可能与他沾边的东西。
可她说这话时,眼神那么认真,那么空,空到让人相信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墨烬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
他看着她手腕上被自己捏出的红痕,第一次感到一种陌生的情绪——那近似于……懊恼。
“三天。”他重复,声音比刚才低哑,“记住我的话,小炉鼎。”
黑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下一秒,他化作一缕黑烟,消散在月光里。
夏眠重新坐回山石上,揉了揉手腕。
很疼。
但比起疼痛,她更在意另一件事——刚才墨烬靠近时,她确实闻到了太阳的味道。
不是真实的阳光,而是某种被深深埋藏起来的、属于久远过去的温暖残影。
就像她自己体内那缕微弱的灵力一样,是这冰冷世界里,一点点不合时宜的暖意。
她抬头看向夜空。
月亮已经升到中天,清辉洒满群山。清心殿的方向,一道白影立于飞檐之上,正静静望向这边。
玄清仙尊不知在那里站了多久。
两人隔着云海与月光对视。距离太远,看不清彼此的表情,但夏眠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冰冷依旧,却不再纯粹。
那冰层底下,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苏醒。
夏眠收回视线,重新闭上眼睛。
系统小声问:【宿主,刚才魔尊说的话……】
“假的。”夏眠在意识里回答。
【诶?你怎么知道?】
“如果是真的,”夏眠运转起《寒玉清心诀》,让冰凉的灵力抚平手腕的疼痛,“他现在就会带我走。”
而不是留下三天的时间。
系统沉默了,似乎在进行复杂的逻辑运算。最后它说:【宿主,虽然你总是摆烂,但有时候……还挺敏锐的。】
夏眠没回答。
她只是继续修炼,任由月光将自己包裹。
远处,清心殿的飞檐上,那道白影终于动了。玄清转身,步入殿内。殿门关闭的瞬间,他抬手,在虚空中划下一道复杂的符印。
整个天衍宗的护山大阵,无声地加强了三分。
后山深处的阴影里,君清珩从古松后走出。他手里捏着一枚传讯玉符,玉符上闪过一行小字:
“魔尊现身,目标确认。”
他捏碎玉符,粉末从指缝洒落。温润的笑容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近乎疯狂的神色。
“我的……”他低声自语,目光死死盯着断崖上那抹纤细的身影,“谁也别想抢。”
夜风吹过山林,带来远方隐约的雷声。
暴雨将至。
而风暴中心的夏眠,只是觉得有点困了。
她想,明天该换个地方睡觉。这里人太多,总被打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