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仙侠文里师尊捡来的炉鼎(九)
第七日清晨,夏眠醒来时,闻到了很淡的桂花香。
她睁开眼,看见玄清坐在窗边的冰玉桌旁,正低头摆弄着什么。晨光透过窗棂洒在他身上,将他垂落的白发染上一层浅金。他专注的样子很好看,眉间那道细纹不见了,唇角甚至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柔和。
“醒了?”他没有抬头,手中动作不停。
夏眠起身,赤足走到桌边。桌上摆着几个玉碟,碟中是金黄色的桂花糕——不是外面买的那种,而是新鲜做的,糕体松软,桂花粒粒分明,散发着温热的甜香。
玄清将最后一块糕点摆好,才抬眼看她:“尝尝。”
夏眠拿起一块,咬了一小口。很甜,甜得恰到好处,桂花香气浓郁却不腻人,糕体入口即化。比她想象中好吃太多。
“好吃。”她说,又咬了一口。
玄清冰蓝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笑意:“那就多吃点。”
他倒了杯温热的灵茶递给她,看着她小口小口地吃糕点。晨光里,她的侧脸柔和,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唇角沾了一点碎屑。他下意识伸手,用指腹轻轻擦去。
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
夏眠抬头看他,眼神里有片刻的茫然。玄清的手顿在半空,似乎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可他没有收回手,反而轻轻抚了抚她的脸颊。
“沾到了。”他解释,声音很轻。
“哦。”夏眠应了一声,继续吃糕点。
玄清收回手,指尖还残留着她脸颊的温度——温的,软的,像新开的玉兰花瓣。他握了握拳,将那点温度握进掌心。
“今天感觉如何?”他问,转移了话题。
“好多了。”夏眠咽下最后一口糕点,喝了口茶,“经脉不疼了。”
“再休养三日,便可恢复修炼。”玄清看着她,“但短期内不可再动用规则之力,更不可与人动手。”
“嗯。”
夏眠应得很乖,乖到玄清有些意外。他看着她,忽然想起这些天她醒着时的模样——不再像从前那样总是躺着,而是会坐在窗边看云,会翻看他放在内室的书,甚至会问他一些关于修炼的、关于天衍宗的、甚至关于他过往的问题。
她在慢慢“活”过来。
这个认知让玄清心底涌起一股陌生的暖意。千年孤寂的仙途,似乎因为有了她的存在,终于不再是漫无边际的荒原。
“师尊,”夏眠忽然问,“今日不忙吗?”
平日这个时辰,玄清早该去主持晨课,或处理宗门事务了。
“不忙。”玄清说,“今日陪你。”
这个回答很直接,直接到让夏眠愣了愣。她看着玄清,看着他冰蓝色眼眸里清晰的自己,忽然问:“为什么?”
为什么对我这么好?为什么花时间陪我?为什么……在我身上倾注这么多?
这些问题她其实问过,可玄清的回答总是模糊。这一次,她想要一个明确的答案。
玄清沉默了。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向窗外翻涌的云海。晨光在他白衣上流淌,勾勒出清瘦却挺拔的轮廓。
“因为我怕。”他最终说,声音很轻,“怕你像从前那样,对什么都漠不关心,对谁都保持距离。怕你觉得这个世界无趣,随时准备离开。”
他转过身,看向夏眠:“所以我希望你能找到‘想留下’的理由。哪怕只是一块桂花糕,一本书,或者……一个人。”
这个人是谁,不言而喻。
夏眠怔怔地看着他。晨光在他周身镀上金边,让他看起来不像那个高高在上的仙尊,而是一个会担心、会害怕、会笨拙地做糕点哄人开心的普通人。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她还是“夏眠”而不是任务者的时候,好像也有人这样对她说过类似的话。
“别走,留下来。”
“这个世界还有很多值得期待的事。”
“我会陪着你。”
可后来那个人走了,世界重新变得灰暗。她便也学会了不再期待,不再停留。
“师尊,”她轻声说,“如果有一天我走了呢?”
“那我便等你回来。”玄清走回桌边,在她对面坐下,“一年,十年,百年,千年……一直等。”
他说得平静,可每个字都像誓言,沉重得让人无法呼吸。
夏眠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覆在他放在桌上的手背上。他的手指修长,掌心有常年握剑留下的薄茧,此刻却温顺地任她握着。
“我不会走。”她说,语气平淡,却认真,“至少……现在不会。”
这算不上承诺,可玄清眼底却亮起了光。他反手握紧她的手,力道很稳,像握住了某种失而复得的珍宝。
“那便好。”他低声道。
窗外传来鸟鸣,清脆悦耳。殿内的冰柱反射着晨光,流转着七彩的虹晕。桂花糕的甜香还在空气中弥漫,混着灵茶的清冽,混着玄清身上清冷的松木香。
一切都温暖得不像清心殿。
午后,林清羽带着阿茶来了。
阿茶的气色好了很多,虽然还有些虚弱,但眼睛亮晶晶的,看见夏眠就扑过来:“师姐!”
夏眠被她扑得往后仰了仰,被玄清伸手扶住。仙尊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但终究没说什么。
“师姐你吓死我了!”阿茶红着眼眶,“下次不许再那样了!”
“嗯。”夏眠应得很敷衍。
林清羽站在一旁,手里提着一个食盒。他今日穿了一身干净的白衣,头发梳得整齐,看起来精神了不少。看见玄清,他恭敬行礼:“弟子拜见仙尊。”
“不必多礼。”玄清的语气很淡,“坐。”
林清羽小心翼翼地在旁边坐下,将食盒打开:“这是阿茶非要我做的‘八珍糕’,说对补气养血有好处……”
食盒里是几块精致的糕点,用料讲究,香气扑鼻。夏眠尝了一块,点头:“好吃。”
阿茶立刻笑了,眼睛弯成月牙:“我就说师姐会喜欢!”
林清羽的脸红了红,小声说:“师妹喜欢就好。”
玄清看了那糕点一眼,没说话。可夏眠分明感觉到,殿内的温度下降了几度。
“师尊尝尝?”她拿起一块,递到玄清唇边。
这个动作让所有人都愣住了。林清羽瞪大眼睛,阿茶捂住嘴,玄清也怔了怔——她从未对他做过如此亲密的举动。
可他很快反应过来,张口咬了一小口。糕点很甜,甜得发腻,远不如他做的桂花糕。可因为是夏眠递来的,那甜味便有了不同的意义。
“尚可。”他评价,语气依然淡。
夏眠将剩下的半块自己吃了,很自然地继续和林清羽、阿茶说话。阿茶叽叽喳喳说着外门的新鲜事,林清羽偶尔补充几句,气氛渐渐活络起来。
玄清坐在一旁,静静看着。看着夏眠难得放松的神情,看着她唇角浅浅的笑意,看着她偶尔点头应和的模样。
这样的她,比从前那个总是淡漠的、空茫的她,生动太多。
而他喜欢这样的她。
喜欢到愿意放下仙尊的架子,坐在这里听几个小辈闲聊。喜欢到愿意忍受那甜得发腻的糕点。喜欢到……只想让时间停在这一刻。
可时间不会停。
半个时辰后,林清羽和阿茶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阿茶忽然回头,眼睛亮晶晶的:“师姐,等你好全了,我们一起下山玩好不好?落霞镇外面还有好多好玩的地方……”
“好。”夏眠应道。
林清羽也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神温柔:“师妹好好休养。”
两人离开了,殿内重新安静下来。玄清看向夏眠:“想下山?”
“嗯。”夏眠点头,“想看看外面的世界。”
从前她不想,因为觉得没意思。可现在,她忽然想知道,阿茶说的那些“好玩的地方”是什么样子,想知道这个世界除了天衍宗还有什么。
“等你好全,”玄清说,“我陪你去。”
夏眠抬眼看他:“师尊不忙?”
“再忙也要陪你。”玄清说得理所当然,“而且……我也很久没看过外面的世界了。”
千年闭关,千年修炼,千年守着天衍宗。他都快忘了人间烟火是什么样子。
夏眠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高高在上的仙尊,其实也很寂寞。
“那说定了。”她说。
“说定了。”玄清点头。
窗外有风吹过,带来远处弟子练剑的声音。夏眠走到窗边,看向外面的云海。云海翻涌,像无尽的棉花,柔软,温暖,包裹着整座天衍宗。
玄清走到她身边,与她并肩而立。
“师尊,”夏眠忽然问,“你的劫数……真的在三个月后吗?”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玄清沉默片刻,点头:“是。”
“会死吗?”
“也许会。”玄清看着她,语气平静,“渡劫期的大劫,十不存一。”
“那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夏眠转头看他,“如果三个月后你会死,现在做这些,有意义吗?”
玄清笑了,笑容里有一丝温柔的释然:“正因为可能只有三个月,才更要对你好。至少在你记得的时光里,有人真心待你,有人愿意把最好的都给你。”
他抬手,轻轻拂过她的发:“这样就算我死了,你想起我的时候,也会觉得……这个人还不错。”
夏眠怔住了。她看着玄清,看着他冰蓝色眼眸里清晰的温柔,看着他唇角那抹浅淡却真实的笑容,心底某个角落忽然塌陷了一块。
很疼。
像有什么东西碎了,又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新生。
“你不会死。”她忽然说,语气很急,急得不像她,“我会帮你。”
“怎么帮?”玄清问,声音很轻,“用你的纯阴灵体帮我挡劫吗?”
夏眠没说话。可她的眼神给出了答案——如果那样能救他,她会做。
玄清眼底的光暗了下去。他伸手,将她拥入怀中。动作很轻,像怕碰碎她,可手臂的力道却不容拒绝。
“夏眠,”他第一次叫她的全名,声音低哑,“不要为我牺牲。你的命,比我的重要。”
“为什么?”她在他怀里,声音闷闷的。
“因为……”玄清顿了顿,终于说出了那句藏在心底很久的话,“因为我爱你。”
三个字,很轻,却重如千钧。
夏眠整个人僵住了。她感觉到玄清的心跳,沉稳,有力,贴着她的手心。也感觉到他怀抱的温度,温暖,安稳,像避风的港湾。
“从什么时候?”她问。
“不知道。”玄清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也许是第一次见你,你跪在殿中,眼神空得让人心疼。也许是在寒玉池,你安静修炼的样子太美。也许是更早……在命运将你送到我面前的那一刻,就注定了。”
他松开她,捧起她的脸,冰蓝色的眼眸里翻涌着千年的深情:“所以不要为我牺牲,不要为我冒险。我要你活着,好好活着,去看你想看的世界,去吃你想吃的甜食,去爱……你想爱的人。”
哪怕那个人不是他。
这句话他没说出口,可夏眠听懂了。她看着他,看着这个愿意为她放下一切,却不愿她为他牺牲分毫的人,心底那片塌陷的地方渐渐被某种温暖填满。
很暖。
暖到她眼眶发酸。
“师尊,”她轻声说,“我不会让你死。”
这不是承诺,是决定。
玄清看着她眼中的坚定,心底涌起复杂的情绪——感动,担忧,还有一丝隐秘的喜悦。他知道自己不该放纵这份感情,不该让夏眠为他涉险,可当她说出这句话时,他还是忍不住……心生期待。
“好。”他最终说,声音沙哑,“我们一起想办法。”
窗外,夕阳西下,将云海染成绚烂的金红色。两人并肩站在窗边,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渐渐融合在一起。
“师尊,”夏眠忽然说,“再做一次桂花糕吧。”
“现在?”
“嗯。”她点头,“我想吃你做的。”
玄清笑了,笑容温柔得像化开的春冰:“好。”
他转身往殿外走,走到门口时,夏眠叫住他:
“玄清。”
他回头。
“谢谢你。”她说,唇角弯起一个很浅、却很真实的弧度,“谢谢你对我这么好。”
玄清怔住了。这是夏眠第一次对他笑,第一次叫他的名字。那个笑容很浅,却像破云而出的月光,瞬间照亮了他千年的孤寂。
“应该的。”他低声说,然后转身离开。
脚步轻快得像少年。
夏眠站在窗边,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手轻轻按在胸口。那里有什么东西在跳动,很轻,很暖,像初生的芽,像破冰的溪。
她知道那是什么。
是活着的感觉。
是……心动的感觉。
月光升起时,玄清端着新做的桂花糕回来。两人坐在窗边,就着月色吃糕点,谁也没说话,可空气里弥漫的温柔,比桂花香更甜。
这一夜,清心殿的冰终于化了。
而两颗心,也在无声中,慢慢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