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无限流里摆烂的新人玩家(五)
夏眠是被一阵刺鼻的消毒水味道熏醒的。
她睁开眼,走廊里的灯已经暗了大半,只剩下尽头几盏还在苟延残喘地闪烁着。长椅冰凉,身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件深蓝色的制服外套。
顾深不在身边。
她坐起来,那件外套从肩上滑落,带着熟悉的潮气和凉意。夏眠低头看了看,把它叠好放在腿上,然后抬起头环顾四周。
走廊里很安静。
太安静了。
刚进副本时那群吵吵嚷嚷的玩家,现在一个都看不见。地上有几摊暗红色的液体,墙上有几道深深的抓痕,空气里弥漫着比之前更浓的血腥味。
【叮!检测到副本进度更新】
【当前存活玩家:5/17人】
【午夜已至,医院进入活跃期】
【温馨提示:请勿进入病房,请勿乘坐电梯,请勿——】
系统的提示音还没念完,就被一阵尖锐的哭声打断了。
那哭声从楼上传来,断断续续,忽远忽近,像是婴儿的啼哭,又像是女人的呜咽。伴随着哭声的,还有什么东西在地上拖行的声音,黏腻的,沉重的,一点一点往这边靠近。
夏眠站了起来。
她把顾深的制服外套搭在手臂上,想了想,没有穿上。
然后她往楼梯口走去。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顾深?”她轻声喊。
没人应。
她又喊了一声:“顾深?”
还是没人应。
夏眠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走廊,忽然有点不知道接下来该干什么。
那个鬼说过今天不探路的。
那个鬼说过就在这儿待着的。
那个鬼呢?
她垂下眼,沉默了两秒。
然后继续往楼梯口走。
楼梯间比走廊更暗,只有安全出口的绿色标识散发着微弱的光。夏眠踩上第一级台阶,抬头往上看——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哭声就是从上面传来的。
三楼?四楼?还是五楼?
她不知道。
但她还是往上走。
一级,两级,三级。
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她听见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
“别上来。”
是顾深。
夏眠停下脚步,抬起头。
顾深从上面的黑暗里浮出来,半透明的身体上添了几道新的裂痕,最深的一道从左肩一直拉到胸口,正在缓慢愈合。他的脸色比平时更苍白,但看见她的那一刻,眼睛还是亮了一下。
“你怎么醒了?”他问,声音有点紧。
夏眠看着他身上的伤。
“你又在打架。”
“没有。”
“那伤哪来的?”
顾深沉默了一瞬。
“就……碰了一下。”
“和谁碰?”
“三楼那个护士。”他老实交代,“她想下来,我不让。”
夏眠看着他。
他也看着她。
两个人就这么隔着几级台阶对视。
“你拦她干什么?”夏眠问。
“她下来的方向,是你睡的那条走廊。”
“……”
“我怕她吵醒你。”
夏眠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看着顾深身上那些正在缓慢愈合的裂痕,想起他之前说的话——
“你先睡,我去探路。”
“看你睡得好,就不累了。”
这个鬼。
每次她说“不要打架”,他都说好。
但每次她有危险,他还是会去。
“顾深。”她喊。
“嗯?”
“下来。”
顾深愣了一下,然后乖乖从上面飘下来,落在她面前。
夏眠抬起手,指着他胸口那道最长的裂痕。
“疼吗?”
他想说“不疼”,但对上她的目光,又改了口:“……一点点。”
夏眠没说话。
她伸出手,在那道裂痕上方停了一下,然后轻轻按上去。
凉的。
但那种凉下面,有什么东西在轻轻跳动。
像心跳。
“鬼有心脏吗?”她问。
顾深低头看着她的手,声音有点飘:“……本来没有。”
“现在呢?”
“现在好像有了。”
夏眠收回手,把手臂上搭着的制服外套递给他。
“穿上。”
顾深接过外套,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她。
“你给我留着?”
“嗯。”
“怕我冷?”
“……鬼不会冷。”
“那你为什么留着?”
夏眠没回答,转身往下走。
顾深跟在后面,声音里带着笑意:“夏眠,你是不是关心我?”
“没有。”
“有,你刚才摸我伤口了。”
“那是检查伤势。”
“还帮我留着衣服。”
“随手放的。”
“还问我疼不疼。”
“……你话好多。”
顾深笑起来。
那笑容在黑暗里亮得刺眼。
夏眠走在前面,背对着他,但嘴角那个小小的弧度,她自己都没发现。
回到一楼走廊,顾深跟在她旁边,忽然收敛了笑意。
“夏眠。”
“嗯?”
“刚才那个护士下来,不是因为想杀人。”
夏眠脚步顿了顿,侧头看他。
顾深的表情认真起来:“她在找东西。”
“找什么?”
“一个玩家。”他顿了顿,“一个活着的玩家。”
夏眠没说话,等着他继续。
顾深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声音放轻了:“这个副本的规则,和之前的不一样。”
“之前那些副本,鬼杀人是因为本能,因为规则,因为必须这么做。”
“但这里……”
他顿了顿。
“这里的鬼,在选人。”
夏眠眨了眨眼:“选人?”
“选一个活人。”顾深说,“留在这个副本里,永远陪着它们。”
“为什么?”
“因为寂寞。”
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某种复杂的情绪。
“医院里的这些鬼,死了很久了。很久很久。久到已经忘了活着是什么感觉。它们需要一个人,一个活人,来提醒它们——”
“提醒它们,自己曾经也是活的。”
夏眠沉默了一会儿。
“选到了会怎么样?”
“那个人会永远留在这里。”顾深看着她,“永远出不去。”
“会死吗?”
“不会死。”他说,“但会比死更难受。”
“被一群鬼围着,日复一日地活着,不能离开,不能反抗,不能结束。”
“直到疯掉。”
夏眠听完,点了点头。
“哦。”
顾深看着她,眉头微微皱起。
“你不害怕?”
“怕什么?”
“怕被选中。”
夏眠想了想,诚实地回答:“被选中不是正好吗?”
顾深愣住。
“永远留在这里,”她说,语气淡淡的,“不用再做任务,不用再去下一个世界,不用再面对那些疯掉的人。”
“不是很好吗?”
顾深看着她。
看着那双空洞的眼睛,看着那张平静的脸,看着她这副对什么都不在意的样子。
他的心口忽然疼了一下。
那个刚才还在跳动的地方,像是被什么狠狠攥住了。
“夏眠。”他喊她名字,声音有点哑。
“嗯?”
“你之前说,想死。”
“嗯。”
“现在还这么想吗?”
夏眠没回答。
她看着远处那盏闪烁的灯,看着地上那些暗红色的痕迹,看着这个充满死亡气息的医院。
然后她看向他。
看向他身上的伤,看向他认真的眼睛,看向他那副好像在等什么重要答案的表情。
“不知道。”她说。
顾深愣了一下。
“不知道?”
“嗯。”她垂下眼,“以前很确定。”
“现在呢?”
“现在……”
她想了想,没有说下去。
顾深也没追问。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凉的,但很稳。
“那就慢慢想。”他说,“不急。”
夏眠低头看着他们交握的手。
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带着温润的凉意。
握得很紧,但又不至于让她不舒服。
像是很努力地在学着怎么和一个人牵手。
“顾深。”她喊。
“嗯?”
“你手还是凉。”
他愣了一下,下意识想松开。
但夏眠反手握住了他。
“就这样吧。”她说,“反正习惯了。”
顾深看着她,眼睛慢慢亮起来。
那个笑容,比这黑暗的医院里任何一盏灯都要亮。
就在这时,楼上的哭声突然停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女人的声音,轻轻的,柔柔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找到你了……”
夏眠抬起头。
楼梯口,一个穿着白色护士服的女人正站在那里。
她的脸很白,白得像纸,五官却异常精致,像是画上去的。她看着夏眠,目光从她的脸慢慢滑到她和顾深交握的手上,然后停住。
“原来有主了。”她说,语气里带着点遗憾。
顾深往前一步,挡在夏眠身前。
护士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别紧张,我不抢。”她说,“只是好奇,是什么样的活人,能让一个鬼——”
她顿了顿。
“心甘情愿当狗。”
顾深没说话。
护士的目光越过他,落在夏眠身上。
“小姑娘,你知道他为你做了什么吗?”
夏眠看着她。
“昨晚你睡着的时候,他一个人把我们这栋楼扫了一遍。”护士慢慢说,“三楼,我。四楼,手术室那个疯子。五楼,太平间那几个小孩。”
“他跟每个鬼都打了一架。”
“不是为了通关,不是为了任务。”
“只是告诉我们要离你远一点。”
护士笑起来,那笑容在白得吓人的脸上显得格外诡异。
“我们杀了几十年人,第一次遇到这种事。”
“一个鬼,为了一个活人,挨个敲我们的门。”
“挨个打架。”
“挨个说——”
“那个睡在一楼长椅上的,是他的。”
护士看着夏眠,目光里带着某种审视。
“你知道他说这些的时候,是什么表情吗?”
夏眠没说话。
护士自顾自地说下去:
“像一条护食的狗。”
“又像……找到了全天下最珍贵的宝贝。”
顾深皱起眉,想说什么。
但夏眠先开了口。
“说完了吗?”
护士愣了一下。
夏眠看着她,表情没什么变化,语气也淡淡的:“说完了就回去。大半夜的,不睡觉吗?”
护士张了张嘴,又闭上。
她看着夏眠,目光变了又变。
最后,她笑了。
这次的笑和之前不一样,不再是诡异的,而是带着点无奈和羡慕。
“行吧。”她说,“你赢了。”
她转过身,往楼上走去。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
“小姑娘,这个副本还有一个小时就结束了。”
“好好珍惜。”
“能被人这样护着,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她的身影消失在黑暗里。
走廊重新安静下来。
顾深转过身,看着夏眠。
她也看着他。
“你昨晚挨个敲他们的门?”她问。
顾深沉默了一瞬,点头。
“挨个打架?”
“……嗯。”
“挨个说我是你的?”
顾深看着她,认真地说:“你是我的。”
夏眠挑了挑眉。
“不对吗?”他问,眼睛亮亮的,“你养我的。”
夏眠看着他那副理直气壮的样子,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只是伸出手,又在他脑袋上拍了一下。
“傻子。”
顾深任由她拍,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
“夏眠。”他喊。
“干嘛?”
“你刚才在护士面前护着我。”
“没有。”
“有。”他强调,“你让她别说了,让她回去睡觉。”
“……那是嫌她吵。”
“不是。”他摇头,“你在护着我。”
夏眠懒得再争。
但她没有否认。
一个小时后,副本结束的提示音响起。
白光吞没一切之前,夏眠听见顾深的声音在耳边轻轻响起:
“下个副本,我也在。”
“一直在。”
白光散去。
夏眠站在系统空间里,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里还残留着一圈淡淡的凉意,像是被什么人紧紧握过。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弯了一下嘴角。
很淡。
但确实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