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第12章
十月国庆假期第三天,北京下了场小雨。
时代峰峻的十八楼练习室里,九个人围着朱樾寒站成一个半圆,表情各异。
张景昀笑得蹲在地上起不来,手扶着墙,整个人像一只被戳了笑穴的猫。
陈一鸣面无表情地靠在镜子前,但嘴角明显在抽搐。
李敏浩双手捂着脸,肩膀一抖一抖的,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替朱樾寒感到羞耻。
朴成灿干脆趴在地板上,把脸埋进手臂里,发出闷闷的笑声。
周柏安、赵宇恒、林诺和孙嘉铭站成一排,表情管理已经完全失控,每个人的眼睛里都闪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光。
事情的起因很简单。
下午两点,九个人在练习室里排练新歌的走位,练了四十分钟,张景昀喊累,说“休息一下”,然后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一副扑克牌,提议玩石头剪刀布。
输了的人要有惩罚。
惩罚内容是——跳一个大家没见过的舞种。
“不能是男团舞,不能是hip-hop,不能是urban,不能是popping,不能是locking,不能是breaking。”
张景昀掰着手指头一条一条地列“要那种——我们没见你跳过的。”
朱樾寒靠在窗边,灰蓝色的眼睛看着他,表情很平静,但眼神里有一种“你确定要这么做”的审视。
张景昀被他看得心虚了一秒,但很快就理直气壮起来:“队长你不能耍赖啊,规则是大家一起定的。”
其他人纷纷点头。
朱樾寒看了他们一圈,没有说话,伸出手。
石头剪刀布。
第一轮,朱樾寒出石头,张景昀出布。
“哈哈哈哈哈!”张景昀笑得差点把扑克牌甩飞。
朱樾寒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张景昀的布,沉默了两秒,然后把目光投向窗外。
雨打在玻璃上,拉出一道道细细的水痕。
“跳什么舞种?”他问,声音很平静。
张景昀转头看向其他人,大家面面相觑了一秒,然后陈一鸣开口了,语气依然很平淡,但说出来的话一点都不平淡:“芭蕾。”
空气安静了零点五秒。
然后整个练习室炸了。
“芭蕾!!!芭蕾好!!!”张景昀第一个反应过来,拍着手跳起来。
“芭蕾好啊芭蕾好,我就没见过队长跳芭蕾。”周柏安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等等等等,芭蕾要穿芭蕾舞裙的吧?”赵宇恒突然提出一个关键问题。
“不用不用不用,跳就行,不用穿裙子。”张景昀赶紧摆手,但眼睛里明显闪过一丝“我刚才怎么没想到这个”的遗憾。
“还有别的。”朱樾寒忽然开口。
所有人看向他。
他靠在窗边,逆光,轮廓被窗外的灰色天光照出一道柔和的边,浅金色的头发微微湿了——刚才淋了一点雨,发尾还带着水珠。
“石头剪刀布输一次,跳一个。”他说“我输了不止一次。”
张景昀愣住了。
对哦。
刚才他们玩了三轮,朱樾寒输了两轮。
“那你还要跳一个别的。”张景昀说。
“嗯。”朱樾寒应了一声,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里面穿着一件黑色的薄针织衫,领口松松地露出锁骨。
他走到练习室中间,在地上站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穿着白色的棉袜,踩在木地板上。
“芭蕾。”他说“先说好,我很多年没跳了。”
“没关系没关系没关系。”张景昀疯狂摇头“跳得不好也没关系,我们不笑你。”
然后朱樾寒站直了身体。
就是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站直了。
但他的站直和别人不一样。
肩膀下沉,锁骨展开,脖子拉长,下巴微微抬起,整个人的重心从脚后跟移到前脚掌,脊椎像一根线一样从尾骨一直延伸到头顶,把整个人吊起来。
一米八七的身高在这一刻被拉伸得更加修长,像一棵从地里长出来的白杨树。
张景昀的笑声卡在了嗓子眼里。
朱樾寒抬起右手,手臂划出一道优雅的弧线,停在一个预备的位置——手指微微弯曲,指尖朝下,手腕柔得像没有骨头。
左手臂自然地向侧面打开,形成一个完美的弧形。
他做了一个plié。
屈膝。
动作很慢,很轻,膝盖向外打开,身体保持直立,重心平稳地下降,像一片叶子慢慢落在水面上。
然后是一个développé——右腿缓慢地抬起,膝盖弯曲,脚尖贴着左腿的内侧一路向上,直到大腿与地面平行,小腿向外打开,脚尖绷得笔直,点在膝盖的高度。
他的身体没有晃动。
没有。
一个一米八七的人,单腿站立,另一条腿抬到膝盖高度,全身稳得像被钉在地上。
练习室里安静了。
张景昀不笑了。
陈一鸣的嘴角不抽搐了。
李敏浩把手从脸上拿下来,眼睛睁得很大。
朴成灿从地板上坐起来,嘴巴微微张开。
朱樾寒继续。
他做了一组简单的组合——tendu,jété,rond de jambe。
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种训练过的痕迹,那种痕迹不是“我学过”的程度,而是“我小时候被按着头练了几千几万遍”的程度。
他的脚背绷得太好了。
那种弧度不是天生的,是小时候一遍一遍地压脚背压出来的。
脚尖点地的时候,脚踝的力量控制得精准到毫米级别,整个人的重心转移平滑得像水在流。
手臂的线条更是可怕——从肩膀到指尖,每一个关节的角度都在一条线上,手腕的弧度、手指的弯曲程度,全部恰到好处,多一分太多,少一分太少。
他转了一个圈。
fouetté。
转身的时候,他的视线固定在一个点上,头先转,身体跟着转,最后转回来的时候,眼睛还是看着同一个方向。
这个技术叫spotting,是芭蕾转圈的核心技巧。
朱樾寒做得很标准。
很标准。
但问题在于——他太高了。
芭蕾舞男舞者通常在一米七五到一米八三之间,一米八七不是不能跳,但跳起来会显得很长,四肢的延伸感太强,转圈的半径太大,视觉上少了一些芭蕾舞者应有的“轻盈感”,多了一些“这个人在认真地做一件和他体型不太匹配的事情”的滑稽感。
而且朱樾寒的身体条件太特殊了——他瘦,但不是芭蕾舞者那种精瘦,而是天生骨架纤细的那种瘦,腰很窄,肩宽和腰围的比例接近完美,但放在芭蕾的语境里,这种纤细感和他的身高形成了一种奇妙的对比:远看是一个纤细的人,近看发现这个人有一米八七。
加上他的头发是浅金色的,皮肤白得发光,站在落地窗前跳芭蕾的样子,像一只要起飞的天鹅。
但天鹅的脖子有点长。
张景昀捂住了嘴。
不是因为想笑。
是因为太震惊了,震惊到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只能用捂嘴来掩饰自己失控的面部肌肉。
朱樾寒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们。
“芭蕾跳完了。”他说,微微喘了口气,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沾湿了一点“下一个,拉丁。”
“你还学过拉丁???”张景昀的声音都变了。
朱樾寒没有回答。
他只是调整了一下站姿,重心下沉,骨盆微微前倾,脊柱的曲线从笔直变成了一种更松弛、更地面化的弧度。
和芭蕾完全不同。
芭蕾是向上的,是飞升的,是想要挣脱地心引力的。
拉丁是向下的,是扎根的,是和大地的重力做游戏的。
他做了一个basic movement——髋关节向侧面推出,膝盖弯曲,脚掌踩实地板,身体的重量从一只脚转移到另一只脚,带着一种慵懒的、甚至有些性感的律动。
然后他转了一个圈。
拉丁的转圈和芭蕾完全不同——芭蕾的转圈是克制、精准、控制的,每一个角度都计算过,每一个位置都精确到厘米。
但拉丁的转圈是自由的、即兴的、身体带着情绪走的。
朱樾寒的拉丁跳得比芭蕾放松很多。
可能是因为芭蕾是两岁开始学的,太早了,早到那些动作已经刻进了他的骨头里,变成了一种本能,但同时也变成了一种“必须做到完美”的执念。
拉丁不一样。
拉丁是他五岁的时候学的,学了两年就不学了,时间不长,留下的不是肌肉记忆,而是一种感觉——一种“跳舞可以很快乐”的感觉。
他跳拉丁的时候,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很小。
几乎看不见。
但张景昀看见了。
“他在笑。”张景昀小声对旁边的陈一鸣说。
陈一鸣没有回答,但眼睛里多了一些说不清的东西。
朱樾寒跳了大概三十秒,停下来。
练习室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张景昀开始鼓掌。
不是开玩笑的那种鼓掌,是认真的、用力的、手掌拍得通红的那种鼓掌。
“我输了。”张景昀说,语气里带着一种罕见的真诚“我以为会很好笑,但——一点都不可笑。”
“还是有点滑稽的。”朱樾寒说,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一米八七跳芭蕾,怎么看都不太对。”
“不是滑稽。”陈一鸣忽然开口。
所有人看向他。
陈一鸣的表情还是那样,淡淡的,没什么情绪,但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很清楚:“是你太认真了。”
“你跳舞的时候太认真了,认真到让人忘了这个画面有多不合理。”他顿了顿“只记得你跳得很好看。”
朱樾寒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窗外的雨停了。
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照在湿漉漉的玻璃上,把整个练习室染成了一片暖金色。
朱樾寒走到窗边,拿起那杯已经凉了的红茶,喝了一口。
张景昀凑过来,小声问:“队长,你两岁就开始学芭蕾?”
“嗯。”
“你妈让你学的?”
“嗯。”
“你喜欢吗?”
朱樾寒想了想。
“那时候太小了,不知道喜不喜欢。”他说“现在想起来,觉得挺好的。”
“为什么?”
朱樾寒没有回答。
他看着窗外,阳光落在他的睫毛上,灰蓝色的眼睛里映着整个北京的天际线。
“因为芭蕾教会了我一件事。”
他最后说“身体是可以说话的。不用张嘴,也能让人听懂你在说什么。”
张景昀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
他忽然觉得,朱樾寒这个人身上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那种冷感、那种距离感、那种明明什么都没有做却让人觉得被击中的感觉——可能不是因为他是混血儿,也不是因为他长得好看。
是因为他从两岁开始,就在用身体说话。
他说了十四年。
说得比任何人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