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来客
钱掌柜把话带到天澜宗后,第五天,天澜宗来人了。不是内门弟子,不是外门执事,是一位长老。元婴后期,姓云,单名一个“岚”字。云岚长老在天澜宗的地位不低,能让他亲自出马的,至少是能跟天澜宗平起平坐的大宗门掌门。但今天,他来了苍梧宗。
他站在山门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道袍,胸口绣着一朵金色的云纹——天澜宗长老标识。他的头发全白了,但面容不见老态,皮肤光滑如婴儿,只有眼角的细纹透露出岁月的痕迹。他没有带随从,一个人来的,负手而立,目光平静地看着那扇歪歪扭扭的木门,那块缺了“梧”字的匾额。
周铁柱开门的时候,手里的斧头差点掉在地上。他看不出这个人的修为,但他的身体本能地感到了恐惧——那种面对天敌时才会有的、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寒意。他的腿在发抖,他的手在发抖,他的声音也在发抖。
“你……你找谁?”
“老夫天澜宗云岚。”老者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一座山,压在周铁柱的心口上,“陈掌门在吗?”
周铁柱转身就跑。他跑进正堂,声音都在发抖。“掌门!掌门!来了一个人!很厉害!不逊色雷纹豹的厉害!”
陈掌门端着茶碗,看了他一眼。“谁?”
“他说他叫云岚!天澜宗的!”
陈掌门的手顿了一下。他放下茶碗,站起来,走出正堂。林清从灶房走出来,跟在他身后。刘远山从后院走过来,站在灶房门口。赵书言从丹房探出头,推了推眼镜。赵小石放下斧头,站直了身体。刘小晚从鱼塘边站起来,抱着鱼食罐,看着山门的方向。沈安坐在鱼塘边,手里握着竹竿,浮漂一动不动。
陈掌门走到山门口,看着站在门外的云岚。两个人对视了一瞬。
“云岚长老,久仰。”陈掌门抱拳,“请进。”
云岚走进院子,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每一个角落。老槐树、石板地、正堂、丹房、灶房、后院的方向——他什么都看了,但什么都没说。他的目光在周铁柱身上停了一瞬——筑基后期。在赵书言身上停了一瞬——筑基初期。在林清身上停了一瞬——筑基中期。在刘远山身上停了一瞬——金丹初期。在赵小石身上停了一瞬——炼气大圆满。在刘小晚身上停了一瞬——炼气七级。他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然后舒展开了。一个金丹初期,几个筑基,几个炼气。这就是苍梧宗的全部家底。他不明白宗门为什么要让他亲自来这种地方。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沈安身上。沈安坐在鱼塘边,背对着他,手里握着竹竿,浮漂一动不动。云岚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他看不出任何异常——筑基初期的修为,普通的灵力波动,普通得不能再普通。但他说不清为什么,目光就是移不开。那个背影太安静了,安静得不像一个活人。
“云岚长老。”陈掌门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请正堂喝茶。”
云岚收回目光,走进正堂,在客位上坐下。林清端了茶上来,退到一边。
“陈掌门,老夫今日来,是因为钱掌柜转达了贵宗的口信。”云岚的声音不紧不慢,“老夫想问一句,贵宗想请天澜宗来看什么?”
陈掌门端着茶碗,沉默了片刻。“看苍梧宗的弟子。”
云岚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弟子?”
“苍梧宗没有灵脉,没有资源,没有功法。但苍梧宗的弟子,十年从炼气到金丹。”陈掌门看着云岚的眼睛,“云岚长老,这样的成长速度,天澜宗见过吗?”
云岚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一下,两下,三下。
“天澜宗不缺丹药,不缺灵石,不缺灵器。但天澜宗缺什么?缺的是未来的强者。一个宗门能不能长盛不衰,看的不是现在有多少金丹、多少元婴,看的是十年后、百年后、千年后,有没有人能接替老一辈的位置。”陈掌门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稳,“苍梧宗的弟子,十年从炼气到金丹。再给十年,他们能到元婴。再给二十年,他们能到化神。天澜宗如果愿意帮苍梧宗撑过眼前这一关,不到百年后,苍梧宗欠天澜宗一个化神。”
云岚沉默了很久。他看着陈掌门,看了很久。“陈掌门,您画了一个很大的饼。”
“不是饼。”陈掌门看着他的眼睛,“苍梧宗的弟子,已经在路上了。”
云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陈掌门,老夫还有一个问题。”
“请说。”
“苍梧宗凭什么让天澜宗相信,你们能活到兑现承诺的那一天?玄天宗随时可能动手。苍梧宗如果连三个月都撑不过,天澜宗拿到手的,不过是一纸空谈。”
陈掌门沉默了。他放下茶杯,站起来,走到正堂门口,看着院子里。院子里,沈安还坐在鱼塘边,手里握着竹竿,浮漂一动不动。陈掌门看了他很久,然后转过身,看着云岚。
陈掌门走出正堂,穿过院子,走到鱼塘边。云岚跟在他身后,眉头微皱。他不知道陈掌门要带他看什么。苍梧宗有什么值得看的?几间破屋子,几个炼气筑基的弟子,一只老得快死了的锦鲤。
陈掌门站在鱼塘边,看着沈安。“沈安。”
沈安没有动。他还是坐在那里,手里握着竹竿,浮漂一动不动。
“站起来。”
沈安放下了鱼竿,站了起来。他转过身,看着云岚。青衫,墨发,表情平静。他的眼睛很普通,鼻子很普通,嘴巴很普通,整个人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云岚看着他的眼睛,然后他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他看见了——不是灵力的光,不是修为的光,而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情绪,没有波澜,没有底。像两道深渊,看不见底,看不见边,看不见任何东西。云岚的神识探出去,想试探一下这个年轻人的修为。神识落在沈安身上,像一滴水落入大海,瞬间被吞没,连涟漪都没有激起。
云岚的手开始发抖。他活了近千年,从一个小散修一步一步爬到元婴后期,见过无数强者,经历过无数次生死搏杀,从来没有怕过。但此刻,他怕了。不是怕这个人有多强,是怕这个人身上的那种气息——那种“天地万物皆为蝼蚁”的气息。他站在那里,像一座山,像一片海,像一个世界。云岚不知道他是谁,但他知道一件事——这个人,惹不起。
沈安坐回去了。他拿起鱼竿,继续钓鱼,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云岚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他的腿在发抖,他的手在发抖,他的整个人都在发抖。他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转过身,看着陈掌门。陈掌门也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谁都没有说话,但什么都说了。云岚终于明白,宗门为什么要让他亲自来。不是来看苍梧宗的弟子,是来看这个人。
“陈掌门。”云岚的声音有些哑,“老夫明白了。”
陈掌门看着他。“云岚长老明白了什么?”
云岚没有回答。他转过身,朝正堂走去。走了几步,停下来,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老夫会在宗门内替苍梧宗说话。但天澜宗最终怎么决定,不是老夫一个人能说了算的。”
“老夫知道。”
云岚走了。他的步伐很快,快到像是在逃。周铁柱站在山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山路上,转身跑回正堂。
“掌门,那个老头怎么了?他走得好快。”
陈掌门端着茶碗,没有说话。
当天夜里,沈安坐在鱼塘边,手里没有鱼竿,只是坐着。叹了口气:“要不是我想有点游历人间的体验感,何须那么麻烦,好久没动过脑筋了。什么天玄宗,什么化神期要是让灰老知道了不得惊掉下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