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投名状

邢渊突破化神那天，黑风岭上方的云层散了。笼罩了整整数月的乌云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拨开，阳光从裂缝里倾泻而下，照在黑色的岩石上，泛出暗红色的光。血剑门上下都惊动了。弟子们从洞府里跑出来，仰头看着天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厉万山跪在最前面，额头上青筋暴起，嘴唇哆嗦着，等了数百年的那一刻终于来了。

密室的石门从里面打开了。不是被人推开的，是门自己开的，无声无息。门主从黑暗中走出来，白发垂到腰际，面容依旧枯槁，但他的眼睛不一样了。以前是浑浊的，像两潭死水，现在是清亮的，像两把出鞘的刀。厉万山抬起头，对上那双眼睛的那一刻，膝盖一软，额头重新贴回地面。化神境。门主成就化神了。

“都起来。”门主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见了，像有人在耳边轻声说话。

厉万山站起来，赵铁衣站起来，孙不二站起来。三人跟在门主身后穿过长长的洞道，走进议事大厅。大厅的石门关了，厉万山站在最前面，赵铁衣、孙不二站在他身后。门主坐在主位上，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没有皱眉。

厉万山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门主，属下有几件事禀报。”

“说。”

厉万山的腰弯得很低，声音里带着一股压抑已久的怨气。“门主闭关这阵子，门中出了几件事。第一件，天断山脉那个任务失手了，雇主要求退灵石，属下按规矩赔了双倍。第二件，追杀那个叫萧战的散修，折了三个金丹后期，他躲在了苍梧宗属下派人去苍梧宗要人，被他们打了回来。金丹大圆满去的，灰溜溜回来的。”他抬起头，声音拔高了一些，“那苍梧宗不过是个破落小宗门，连个像样的高手都没有，竟敢如此藐视我血剑门。属下无能，但属下的意思是——门主如今已突破化神，不如趁此机会——”

“趁此机会怎样？”

厉万山的声音忽然大了起来。“把那苍梧宗踏平！替死去的弟兄报仇，也替血剑门立威。让天澜州的人都知道，血剑门如今有化神境坐镇，以后接任务、谈价钱，谁敢不给血剑门面子？”

话说完，他退后一步，等着门主发话。赵铁衣跟着上前一步。“门主，属下附议。苍梧宗若不惩戒，以后谁都敢来血剑门头上动土了。”孙不二也上前一步。“属下也附议。那苍梧宗掌门不过是炼气期，弟子也不过金丹筑基，竟敢如此张狂，若不给他们点教训——”

门主端坐在主位上，看着他们三个人，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那声轻响不大，却像一把锤子砸在三个人心口上。

“说完了？”门主的声音不大。

厉万山愣住了。“门主——”

“我问你，谁让你去苍梧宗要人的？谁让你去接那个任务的？谁让你自作主张追杀了三个月？”

厉万山的脸色白了。“属下——”

“一个破落小宗门，连个像样的高手都没有，打了血剑门的人还敢不交人——你就不觉得奇怪？”门主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在发怒，但厉万山的腿已经开始发抖了。“金丹大圆满去要人，灰溜溜地回来，你就不想想为什么？”

厉万山的嘴唇哆嗦着。“属下查过了，那苍梧宗后山有一只元婴后期的雷纹豹——”

“所以你就派一个金丹大圆满去？元婴后期的雷纹豹，你派金丹大圆满去？你是蠢还是故意的？”

厉万山扑通一声跪下了。“属下知错！属下只是想着试试他们的深浅——”

“试试深浅？”门主看着他的声音带着嘲讽，“试出深浅了吗？”

厉万山额头贴着地面，浑身发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赵铁衣上前一步想替厉万山说话，刚张嘴，门主的目光扫了过来。他闭上了嘴，退回了原位。

议事大厅里安静了很久。厉万山跪在地上，不敢起来。另外两个人站在后面，大气都不敢出。门主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还是凉的，这次他皱了皱眉。

“那个萧战的事，到此为止。任务取消，雇主的灵石退回去，赔双倍。血剑门不差那点灵石。从今天起，苍梧宗是血剑门的盟友，严格来说苍梧宗有事就是血剑门有事！”

厉万山猛地抬起头，满脸不可置信。“门主！苍梧宗那种小破宗门，有什么资格——”

“你在质疑我？”

厉万山的头又低了下去。“属下不敢。属下只是不明白——”

门主站起来，走到厉万山面前，低头看着他。“你不知道的事多了。你只需要知道一件事——从今天起，谁动苍梧宗，就是动血剑门。这话我只说一遍。”

厉万山跪在地上，浑身发抖。他不敢问为什么了。门主的意思很清楚——苍梧宗背后有人，那个人连门主都惹不起。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但他知道不该问的就别问。

门主走回座位坐下来。“苍梧宗那边，你亲自去一趟。带点东西过去，灵石、丹药、灵器、功法，一样都不能少。放下就走，不要多说，也不要多问。”

厉万山愣了一下。“门主——赔礼的理由呢？万一他们问，属下怎么说？”

门主沉默了片刻，声音很平稳地说：“就说，我闭关突破化神时感应天道，天道让我积德行善、广结善缘，才能成就大道。所以一突破化神，就来结束这场误会，赔礼道歉。”

厉万山张大了嘴巴。积德行善？广结善缘？血剑门杀了几千年的人，造了几千年的杀孽，现在来说积德行善？别说苍梧宗不信，他自己都不信。但他不敢说。门主说什么就是什么，他说太阳从西边出来，那就是从西边出来。他抱拳弯腰。“属下遵命。”

当天夜里，厉万山出发了。他亲自去的，没有带任何人。储物袋里装了五千上品灵石、五十瓶上品丹药、三件灵级上品灵器、两部地级功法。每一样都是血剑门攒了好多年的家底，他在心里直滴血，但面上不敢露出分毫。门主现在化神境了，一个眼神就能让他魂飞魄散，他想活着，就得听话。三万里路，元婴后期的速度，不到一个时辰就到了。

苍梧宗的院子静悄悄的，只有正堂还亮着一盏灯。厉万山蹲在院墙上看着那盏灯，心里五味杂陈。昨晚还在议事大厅告苍梧宗的状，今天就来给人送东西。但门主的命令不能不从，他深吸一口气，跳下院墙，走到正堂门口，抬手敲了敲门。

“进来。”里面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厉万山推开门。陈掌门坐在椅子上，手里端着茶碗，看见一个陌生人走进来，眉头皱了一下。厉万山站在门口看着这个炼气九层的老头，沉默了片刻，抱拳。“在下血剑门大长老厉万山，奉门主之命，特来拜访。”他把储物袋放在桌上，“这是血剑门一点心意，还请陈掌门笑纳。”

陈掌门看了一眼储物袋，又看了一眼厉万山，端着的茶碗没有放下。“血剑门？前几天打上门的那个血剑门？”

厉万山的老脸抽了一下。“那是误会。下面的人不懂事，私自行动，门主已经训斥过了。我们门主闭关突破化神时感应天道，天道让他积德行善、广结善缘。所以一突破化神，就命在下来结束这场误会。以前的事多有得罪，还望海涵。”

陈掌门端着茶碗看了他很久。“感应天道？积德行善？”

厉万山面不改色。“正是。”

陈掌门没有笑。他活了这么多年，从来不信这种鬼话，但他没有拒绝。东西是真的就够了。他把储物袋收下，点了点头。“东西老夫收下了。替我谢谢你们门主。”

厉万山抱拳，转身走了，出了正堂身形一闪，消失在了夜色中。

第二天早上，周铁柱走进正堂，看见桌上的储物袋，愣了一下。“掌门，这是什么？”

陈掌门把储物袋里的东西倒出来，灵石、丹药、灵器、功法堆了一桌子。周铁柱的眼睛瞪得像铜铃。“这……掌门，你打劫了？”

陈掌门看了他一眼。“血剑门送的。”

“血剑门？”周铁柱嘴巴张得更大了。

“说他们门主突破化神时感应天道，天道让他们积德行善、广结善缘。以前的事是误会，特来赔礼道歉。”

周铁柱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总觉得什么地方不太对劲。“掌门，你信吗？”

“不信。”

“那你还收？”

“为什么不收？”

周铁柱想了想，咧嘴笑了。“掌门说得对。”

消息很快传遍了苍梧宗。赵书言拿起一瓶丹药，打开闻了闻，面无表情地说了句“好东西”。林清看着那些灵器，没有说话，但霜痕剑在腰间微微颤了一下。刘远山看着桌上的东西沉默了很久，他一个字都不信，但他也不说。萧战站在角落里看着桌上的东西，血剑门不追杀了，还送来了赔礼——感应天道？积德行善？他不信，但东西是真的。

当天夜里，沈安坐在鱼塘边，捻起一撮鱼食撒进水里。花花浮上来，一口吞掉鱼食，尾巴一甩一甩的。血剑门的投名状，送得还算及时。邢渊还算聪明，知道该怎么做。苍梧宗多了一个化神境的暗棋，以后的事就好办多了。

“沈师兄。”刘小晚蹲在他旁边，抱着鱼食罐。

“嗯。”

“血剑门为什么送东西来呀？”

沈安看着水面。“许是他们门主想通了。”

“想通什么了？”

“积德行善，广结善缘。”

刘小晚歪着头想了想。“可是掌门爷爷说修真界没有好人。”

“掌门爷爷说得对。”

“那你又说他们门主想通了。”

沈安沉默了片刻，捻起一撮鱼食撒进水里。“许是例外。”

水面泛起一片涟漪，花花慢慢地浮上来，一口吞掉最大的那颗鱼食，尾巴一摆一摆的。刘小晚低下头捻起一撮鱼食撒进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