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夜会血剑门邢渊
沈安又在鱼塘边坐了很久。月亮从云层后面移出来,水面亮了起来,花花沉下去了。他捻起一撮鱼食撒进水里,没有鱼来吃。夜风穿过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像是在低声说着什么。
最近的事还在他脑子里转。血剑门的人退了,但不会善罢甘休。下次来的,可能就不是金丹大圆满。刘远山说血剑门门主在闭关冲击化神,短期内出不来。门下三个长老,一个元婴后期,两个元婴初期。元婴初期雷纹豹能挡,元婴后期就难说了。雷纹豹毕竟只是元婴后期,碰上同境界的老牌修士,胜算也就五五开。沈安不担心苍梧宗会灭,有他在,灭不了。但每次都要他出手,苍梧宗永远长不大。
他需要想个办法,一劳永逸地解决血剑门。不是灭掉,是收编。
沈安捻起一撮鱼食撒进水里,水面上泛起一圈涟漪,一圈,又一圈。他在想血剑门的价值。血剑门的情报网在天澜州是一流的。他们能在三个月内追到萧战,能在苍梧郡布下眼线,能在短短几天就摸到苍梧宗的山门。这种情报能力,整个天澜州也找不出第二家。
将来苍梧宗和玄天宗必有一战。玄天宗是天澜州第一大宗门,弟子数千,金丹多如狗,元婴遍地走。硬碰硬,苍梧宗没有胜算。但如果有一张情报网,能提前知道玄天宗的动向,能在关键时刻切断他们的消息渠道,能在暗处帮苍梧宗扫清障碍——那就不一样了。
而血剑门的门主,元婴大圆满,闭关冲击化神。这一步很难,天澜州多少元婴大圆满卡在这一关上,一卡就是几百年,到死都迈不过去。但如果有人帮他呢?一粒化神破境丹,一抹天道感悟,一次经脉梳理。这些对别人来说难如登天,对他来说不过是举手之劳。只要让血剑门门主知道,有人能帮他跨过那道门槛,并且这个人不想杀他,只想跟他做一笔交易。
这笔交易,血剑门门主没有理由拒绝。一个化神境的门主,一个拥有天澜州最强情报网的组织,将来对抗玄天宗的时候,这就是苍梧宗最大的助力。而他自己,不需要暴露,不需要出手,只需要在恰当的时机,推一把。
沈安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灰。
这事也没必要等,邢渊在闭关,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出来。不能等他出关,也不能等他打上门。该主动的时候就该主动。快了结一桩事,苍梧宗就少一丝麻烦。他走到床边,弯腰从床底下拖出一只木箱——打开盖子,里面躺着一顶黑纱斗笠和一件灰色旧袍子。他把斗笠戴上,把旧袍子披上系好,月光照在他脸上,黑纱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他翻过后院的矮墙,消失在了夜色中。
血剑门的总舵在天澜州北部的黑风岭,离苍梧宗三万多里。沈安没有用飞的,也不需要。一步跨出,山川河流在脚下向后卷去。三万多里,一盏茶的功夫。
黑风岭是一座黑色的山峰,峰顶常年笼罩在乌云之中,山腰以下全是光秃秃的岩石,寸草不生。山门倒是修得气派——两尊黑色的石虎蹲在入口两侧,虎眼嵌着红色的灵石,在夜色中泛着暗红的光。沈安没有走山门,或者说他不需要“走”。他的身影出现在了半山腰的一处平台,面前是一扇紧闭的石门。石门上有阵纹流转,不是普通的防护阵,是预警阵。有人触动,山腹内就会响起警报。
沈安伸出手,按在石门上。阵纹的光芒亮了一下,然后灭了。不是碎了,是灭了。像一盏被掐灭的油灯,安安静静地灭了。石门后的守卫靠在石壁上打盹,什么都没有感觉到。
石门无声无息地滑开,沈安走了进去。洞道很宽,能容四五个人并排走,两边的石壁上每隔十步嵌着一颗夜明珠,把洞道照得如同白昼。墙壁上刻着壁画,血色的刀剑、厮杀的人影、堆积如山的骷髅。沈安没有看,沿着洞道往里走。他的脚步很轻,轻到连回音都没有。他的气息很淡,淡到连阵法都感知不到。他像一个不存在的人,从血剑门的总舵穿行而过。
经过一个拐角的时候,两个血剑门的弟子迎面走来,嘴里嘟囔着什么,像是在抱怨三更半夜还得巡逻。他们没有看见沈安。沈安从他们中间走过,左肩擦过左边那人的右肩。那人打了个寒颤,停下来四周看了看。“怎么了?”同伴问。“没事,突然有点冷。”同伴骂了一句“赶紧走,回去睡觉”,拉着那人走了。
沈安继续往里走,血剑门的总舵很大,像一个地下迷宫。他不需要问路,神识早就覆盖了整个山腹,找到了门主邢渊闭关的密室。在最深处,一道厚重的石门后面,一个白发老者盘腿坐在石台上,灵力在他体内缓缓流转,一次一次地冲击着化神的壁垒,每次都差那么一点。
沈安走到石门前,站定。石门上有三道封印,一道比一道强。最里面那一道,化神以下打不开。沈安伸出手指,在石门上轻轻敲了三下。咚,咚,咚。声音不大,但三道封印同时亮了,又同时灭了。石门开了。
密室里,邢渊盘腿坐在石台上,白发垂到腰际,面容枯槁,像一具干尸。但他的眼睛睁开了,浑浊,但浑浊深处有一丝光。他看着门口那个戴着黑纱斗笠的身影,看了三息。数千年的战斗本能告诉他——不要动。动一下,会死。
沈安走进来,站在石台前,低头看着他。黑纱后面的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空无一物,也深不见底。
“你是谁?怎么进来的?”邢渊开口了,声音沙哑,像两块砂纸在摩擦。他不问“你来做什么”,因为他知道这个问题不重要。能这样走进他密室的人,做什么都不重要。
沈安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你在冲击化神。你的经脉有旧伤,三百年前留下的,一直没有根除。灵气冲击壁垒的时候,旧伤复发,灵力凝滞,最主要的是你感悟不到天道,每次都在最后一刻功亏一篑。”
邢渊的瞳孔猛地收缩。他不知道这个人是谁,但这个人一眼就看穿了他三百年的隐痛与所遇到的问题。他没有说话,等着。
“我可以帮你。”沈安的声音很轻,“赐你一道天道气息跟化神破境丹,一粒,分两次服。先服一半,修补经脉旧伤。三日后服另一半,冲击化神。三日之内,你就是化神境。”
邢渊的手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他等的这一刻太久。数百年的苦苦追寻,数百次的冲击失败,灵气倒灌、经脉撕裂的剧痛,他全都忍了。他以为还要再等数百年,以为这辈子都没有机会了。现在有一个人站在他面前,告诉他“三日之内,你就是化神境”。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信,但他的身体已经信了。那枚丹药是化神破境丹,拿在手里就能感觉到那股浓郁得化不开的药力。他的手在发抖,眼眶红了。
“你想要什么?灵石、丹药、功法、地盘,血剑门的东西,你随便拿。”他活了数千年,知道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这个人给他这么多,一定想要更多。
沈安看着他。“血剑门的情报网,我要用。苍梧宗要对付什么人,你要出手。苍梧宗有难,你要来救。血剑门的力量,从今天起,归苍梧宗调用。”
邢渊沉默了。血剑门是他的命根子,他经营了数千年,从一个小作坊做到天澜州最大的赏金猎人组织。把血剑门交出去,他不甘心。但他看着沈安的眼睛,那双藏在黑纱后面的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这个人不是来跟他商量的。他是来给他一个机会的。答应,他拿丹药,血剑门换个东家;不答应,他什么都没有——包括他的命。
“我答应。”邢渊的声音很稳,低着头,把丹药小心收好。“我突破之后,如何联系你?”
“你不用联系我。我会联系你。”沈安转身,往外走。
“等等。”邢渊叫住了他,“你不怕我反悔?不让我立个誓?”
沈安停下脚步,没有回头。“你说有这个必要吗?”
他走了。邢渊坐在石台上,看着那道敞开的石门,很久没有动。他手里攥着那枚丹药,丹药的余温从他的掌心传遍全身。那股温暖顺着经脉往上走,走到胸口,走到喉咙,走到眼眶。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已经很久没有抖过了,最主要还是那道对天道的感悟。
三天。三天之后,他就是化神境。他活了数千年,从一个无名散修爬到今天的位置,从来没有人给过他这样东西。不是丹药,不是功法,是希望。他把丹药收好,闭上眼睛。三天后,他出关。
苍梧宗,后院。天快亮了,沈安坐在鱼塘边,手里没有鱼竿,只是坐着。水面映着月亮,月亮旁边有一颗星星,很亮,一闪一闪的。他捻起一撮鱼食撒进水里,锦鲤们浮上来抢食,花花浮在最后面,摆了一下尾巴。
“沈师兄。”刘小晚从灶房跑出来,蹲在他旁边,抱着鱼食罐。“你怎么起这么早?”
“刚要去睡。”沈安打了个哈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