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不装了
婚姻的第二个年头,季延卿渐渐得出了一个结论:她和谢嵘铮之间,隔着一片看不见的海。
步入十二月的京城,寒冷是踩着落叶悄然而至的。
摄影棚里暖气开得足,与外头俨然两个世界。
此刻本应该紧锣密鼓地进行着《VARIETY》杂志开年刊封面的拍摄,可主角却迟迟不来。
助理刚接到电话,说是路上出了意外,至少还得等一个多小时。
季延卿抬腕看表,轻轻吐了口气。
还能怎么办,等呗!
这种分量的拍摄,临时换人根本不现实。再怎么着,也不能让杂志社的开年项目砸在自己手上。
季延卿让团队先休息,自己走到办公桌前坐下。目光无意间扫到那张被别在文件筐边角的明信片,她抽了出来。
邮戳是上个月的,从温哥华寄来。卡片上面的字,她闭着眼睛都能背出来:
秋安。
温市多雨,枫叶甚佳,
京中气候多变,适时添衣。
珍重。
——谢
她把明信片搁在桌上,拿起一旁的手机。解锁,滑了两下,又锁上。屏幕暗下去,映出她微微蹙起的眉。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每隔两三个月都会收到这样一张,内容还是一如往常的吝啬。
看似体贴,实则疏离。
通讯软件里的聊天记录更是寥寥无几,翻来覆去无非是那几句公式化的对白,比工作邮件还少几分人情味。
“吃了吗?”,“忙不忙?”,“一切可好?”,“注意休息。”
她回:“嗯。”,“还好。”,“知道了。”,“你也是。”
简直像两个恪尽职守的演员,照着剧本念最稳妥的台词,生怕多说一句就会露馅。
季延卿又点开国际新闻的频道,机械般地刷新。
她的这位丈夫,出现在在电视新闻里的次数,远比他真实站在自己面前的时候要多得多。好像打从结婚开始,他们之间的对话,就越来越像这些新闻简报。正式、简短,不带多余的温度。
季延卿有些烦躁地把手机反扣在桌上。
有时候她也会想,这场婚姻到底算什么?
同情?补偿?还是仅仅因为两家世交的情分?
“延卿姐!”
这时助理小岚风风火火跑进来,她下意识把明信片往文件筐里一塞。
“乔艺老师那边联系了,说马上到楼下!”
谢天谢地啊,可算来了。
“好,”季延卿站起身,“让妆发组和灯光组准备,五分钟后开工。”
摄影棚的灯光次第亮起,她深吸一口气,重新投入工作。
何必呢?
既然已成既定事实,何必非要想个明白。
这两年,她早已给自己筑起了足够高的心墙。
不期待,就不会失望;不靠近,就不会受伤。
夜幕垂下时,一架从温哥华飞来的航班穿透云层,缓缓降落在首都国际机场的跑道上。
引擎的轰鸣由远及近,城市的灯火在舷窗外逐渐清晰,似乎也在欢迎它平安归来。
专属人员通道出口处,礼宾部副司长陈志峰带着几名随员正衣冠整齐地等候着。
“谢参赞还没出来?别是有什么特殊情况吧?”他再一次抬手理了理本就很平整的领带,略显焦急地望向通道深处,生怕出现意外。
身旁的秘书长也微微探头,低声确认:“航班是准点落地的吧?”
“是七点落地的。”年轻的随员恭敬答道,“可能还在下飞机,或者过边检,需要一点时间。”
正说着,他便远远瞧见,低声提醒:“出来了!”
只见专属通道的尽头,谢嵘铮迈着沉稳的步伐走来。玄青色西装剪裁精良,手臂上搭着件质感厚重的柴斯特菲尔德大衣,十几个小时的长途飞行并未在他脸上留下太多倦色,反而有种沉静的从容。
眼前这位风度翩翩的男子,正是外交政界名声赫赫的年轻翘楚。
他出身于京城外交世家,乃名门望族之后。陈志峰早年在部里常与其父打交道,倒是见过幼时的谢嵘铮几面。后来他考入部里,经年外派,不到任期届满便已政绩斐然。
陈志峰不久前刚从欧洲调任礼宾司。
今日再见,不由暗叹:果然人如其名,铮然有清肃风骨,颇有其父当年。年纪轻轻便身居如此要职,却无半分骄矜,这份气度,确实难得。
陈志峰脸上挂起笑容,快步迎上前。
谢嵘铮看到迎接队伍,冷峻的眉眼稍稍柔和下来。他伸出手与陈志峰紧紧交握。
“谢参赞,一路辛苦!我是礼宾部副司长陈志峰,代表部里欢迎您回国。”
“陈副司长客气了,这么晚还有劳各位在此久等,实在过意不去。”
“哪里的话,您在温哥华期间的工作成绩,部里上下有目共睹。”
“分内之事,不敢当。”谢嵘铮始终保持着浅浅的微笑,应答得体。
忽然感觉鼻尖一凉。
他抬眼望去,只见细碎的白色颗粒纷纷扬扬飘落,轻盈地落在众人的肩头和发梢。
下雪了。
京城的初雪。
谢嵘铮微微一怔。
又是一年初雪。
想想去年此时,也是在这里,机场,初雪。只不过那时,他是即将启程返回温哥华。
初雪似乎总被赋予重逢的期许,可他们的故事,却在冬天擦肩而过。
这一次......他不想再装作无动于衷了。
在温哥华的任期,一晃竟已两年。
抛下不过新婚两月的妻子远渡重洋,任谁听起来都觉得荒唐。
可只有他知道,那不是荒唐,是他万般的言不由衷。
这一年在温哥华,他想明白了很多事……
他在那边常留意北京的天气,知道这几天会下雪,却没想到正赶上他落地这一刻。
而记忆深处,他分明记得,有个人,最爱这下雪的景致了。
小时候,季家时常带着他们的小女儿来家里做客。
那年冬天,她仰着脸对他说:“我叫季延卿,是你妹妹,下次见了我不要不记得。”说完就跑到院子里玩雪去了,笑得脆生生的。
后来每隔几年,季家回京,总能看到她在院子里堆雪人的身影。她会拽着自己袖子:“嵘铮哥哥,快来帮我!”那时她叫他哥哥,叫得理所当然,叫得他心底柔软。
可再后来……
他敛起目光,“陈副司长,雪也下起来了,天气冷,咱们就直接回部里吧。”
“好,好,车就在外面,您请!”
宽大的办公桌上是堆积如山的文件和报告。
谢嵘铮强撑着眼皮,终于翻到了最后一页。
他向后靠进椅背,闭了闭干涩的眼睛,抬手用力揉按发胀的眉心。
秘书闻叙十分钟前发来消息:
“行李已安放妥当。太太不在家。“
闻叙随他回到部里后,就被吩咐先一步离开。
“放行李的时候,留意一下太太在不在家,别惊扰到她。”
太太?闻叙当时紧绷的神经被这个词轻轻刺了一下,生出些微好奇。
在温哥华时,谢参赞的办公桌上总摆着一个相框,不过角度调得极刁,只有他自己坐下时才看得清。那位神秘的谢太太,一直是使馆年轻同事们私下里低调猜测的话题。
闻叙本以为这次能有机会一睹真容,可惜并未如愿。他心里不免有些小小的遗憾。
不在家?
谢嵘铮微微皱眉。是......还没下班吗?
他输入那串烂熟于心的号码,指尖却在拨出键上方悬停良久,迟迟没有按下去。
因为乔艺的迟到,被迫拉锯至深夜的拍摄任务终于结束。
在等乔艺消息的那段时间里,季延卿不是没想过换人,而是实在想不到要替换她的理由。
临时撤换当红艺人的代价实在太大。这位凭借一部现象级电影爆红、话题度持续登顶的新晋顶流,无论从形象、气质还是与主题的契合度来看,都是无可替代的第一人选。
“总算收工了……乔艺老师表现力是真的绝,就是这时间观念……唉,希望下次能准时些吧。”有人一边检查着道具,一边揉着脖子念叨。
“喂,小声儿点。”
她下意识回头,正好对上季延卿平静扫过来的目光。
“啊,是总监……”她吐了吐舌头,立马闭嘴,低头假装忙活。
“这话幸好是被我听着了,”季延卿倒不严厉,甚至有点无奈,“以后记住,别在背后议论合作方。”
小姑娘忙不迭点头。
她在说话间认出了这是那位刚毕业新来的。小姑娘还不懂行业里哪些话能说、哪些得咽下去。看来以后不光要教拍摄,还得捎带教点人情世故。
季延卿放下相机,这才感觉肩颈传来一阵密集的酸涩感。她径直走向监视器前,指尖在触控板上快速滑动。
虽然过程确实曲折,但成片效果……比预想中的还要惊艳。
她终于喘出了一口气,抻了抻懒腰。
这腰要是断了,得算工伤吧……
好在没白等,总算能给杂志社交差了。
“小岚,”她扬声呼唤自己的小助理,“按照老规矩,把文件归档。”
“另外,给大家订些奶茶和宵夜吧,这么晚辛苦了,记我账上。”
“好嘞总监!保证办妥!”小岚应得清脆,脚步轻快地跑去张罗。
季延卿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刷地拉开遮光帘,将窗户推开一条窄缝。
冬夜的寒风立刻灌了进来,像小刀子似的刮去了浑身的乏力感。她伸手出去,指尖立刻沾上冰凉的雪粒。
雪似乎下得更密了些。
他……这个时候,应该已经落地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