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试着靠近你
不去部里坐班的日子，谢嵘铮总算感受到了久违的松快，连眉宇间惯常的冷峻都融化了几分。
然而，这种松弛感并未持续太久。只要每每一想到他的妻子正在杂志社里忙碌，被形形色色的人包围，与各种他未曾参与的话题和事务打交道，他便开始有些郁闷。他讨厌这种被排除在她生活之外的感觉。
事实上杂志社真的很忙。这几天正是《VARIETY》开年刊的最后冲刺阶段，大家都快忙疯了。
“总监，乔小姐的团队马上到了，直接请他们到会议室吗？”小岚进来探头询问。
“对，”季延卿从铺满桌面的样片中抬起头，“然后让小周他们立刻布置好备采室，灯光和背景再确认一遍。”
会议室里，季延卿站在大屏幕前，向Mandy展示最终的视觉方案。
“Mandy姐，我先带你快速过一遍，我们这次一共为乔艺准备了六套造型，核心概念都这个主题展开……”
Mandy专注地盯着屏幕，手指轻点着下巴，频频点头。
工作汇报结束，她赞许地看向季延卿，“太棒了延卿，你很有创意，前期提案时我就非常看重你的想法，一直期待最终它会是怎么样的视觉呈现，现在看来，效果远超乎我的预料，甚至比我想象的更具冲击力。”
Mandy已近中年，是一位在时尚行业里摸爬打滚多年的资深前辈，眼光十分毒辣。
“不过，说真的，延卿，”Mandy话锋一转，端起手边的咖啡喝了一口，突然提起旧事。
“我到现在都还有点好奇，你当初为什么没选择继续留在纽约那边呢？那可是纽约哎，时尚资源和机会平台，怎么看都比北京要更具吸引力。”
季延卿笑了笑，用惯常的借口搪塞道，“可能……是那边的‘白人饭’实在让我的胃不踏实？而且总感觉自己根基不稳，还是想念祖国吧。”
“怎么会！”Mandy惊讶地挑眉，显然不信这套说辞，“你自小就跟随父母移居旧金山了，按理说早就适应。而且……”她放下手中的杯子，眼神里满是真诚与不解，“我最最好奇的是，你在学校里学的是新闻纪实摄影，功底那么扎实，怎么一毕业就一头扎进时尚杂志这个潮流风向标了？”
“哈哈哈，那自然是因为这行更好赚钱吧。”季延卿试图用玩笑带过。
“少来，”Mandy不上当，“你可是在二十岁就拿过荷赛奖的人。当时收到你的简历，我都很意外。时尚摄影和纪实摄影，到底是两个世界。”
季延卿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似乎在斟酌，沉默了片刻。
“Mandy姐，”她轻缓道，“有时候，离开一个地方，或者换一条路走，不是因为那条路不好，恰恰可能是因为……它曾经太好了，好到有些东西变得太重了。”她用手指无意识地划过一张照片的边缘，“新闻纪实……它需要一颗完全赤诚和毫无挂碍的心。但我发现，我好像做不到了。”
她顿了顿，努力让语气显得轻松些：“纽约……它确实很好。但北京，于我不一样……”
这时她抬起头，看向窗外，眼神里流露出一种复杂近乎温柔的眷恋，“这里有我要找的答案，当然，我也想在京城闯出一片自己的天。”
Mandy是何等敏锐的人，柔和的目光在季延卿脸上停留片刻，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然后了然。“现在看来你做到了。”
“还在努力中，前路漫长。”季延卿失笑。
“总会有那么一天的。VARIETY能和你一起成长，我很高兴。”Mandy欣慰地说。
正说着，会议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乔艺在经纪人的陪同下走了进来。
“乔小姐来啦，这边请坐。”Mandy主动打招呼。
“嗯，主编您好，季总监您好。”乔艺与两人一一握手。
“那我们开始吧。”季延卿和Mandy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彼此会心一笑。
沟通得很顺利，封面主图和内页大片很快就敲定下来。接下来的采访环节就由摄影部的另一位摄影师和采访部负责跟进。
季延卿安排好后续工作准备离开会议室时，乔艺叫住了她。
“季总监，请等一下。”
季延卿停下脚步，疑惑地看着她，“怎么了乔小姐，是对封面还有什么想法吗？”她回想刚才的谈论，似乎并无龃龉。
“不不不，您别误会。”乔艺连忙摆手。她往前凑近半步，“我来是想再次跟您郑重道个谢。上次拍摄，我的司机在路上车子突然抛锚，迟到了那么久，实在不是我有意为之。后来那天晚上，听我经纪人说，是您特意交代团队不许他们对外声张的，幸而没有发酵成负面新闻。”
乔艺有些无奈，继续说道，“在这个圈子呆久了，尤其像我这种还靠流量和口碑往上走的，很多时候大家都只看结果，不听解释。这种没有证据的缘由，很难翻身。更何况，等着抓你把柄，存心扣你这顶帽子的人从来不少。”
“所以季总监，真的很感谢您。也很高兴能和您合作，希望以后我们不止是工作关系，还能成为朋友。”
季延卿看着她眼中毫不作伪的真诚，心头一暖，微笑道：“你太客气了乔小姐，我也很高兴能和你交这个朋友。突发状况谁都会遇到，重要的是解决问题，顺利完成工作。能和你合作，我也很愉快。”
“嗯！以后有机会，常联系。”
临近下班，季延卿开始有些心不在焉。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不用看也知道是谢嵘铮发来的消息。
自从那晚之后，他来接她下班的行为，就从“偶遇”变成了“惯例”，主动得让她有些措手不及。
季延卿担心被同事们注意，会引起不必要的关注和议论，因此明确表示过反对。但谢嵘铮在这件事上异常坚持，根本不听她的。她无奈，只得退让一步，严令他必须把车停在杂志社对面的街心公园，并且不许下车。
“延卿姐，还不走吗？可以下班啦！”小岚过来提醒。
“哦，就走，手头还有点儿收尾。”季延卿含糊地应着。
暮色四合，街灯次第亮起。
她慢吞吞地收拾好桌面，磨蹭到办公室外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背上包，乘电梯下楼。
凛冽的寒风立刻扑面而来，刮在脸上分外刺疼。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公园很近，只需要穿过一条马路就到了。
“延卿！”就在这时，编辑部的小宋从身旁经过，他降下车窗，探出头，关切地问道：“没开车吗？这么冷的天，要去哪儿？我送你吧？”
又来了。 季延卿心里暗暗叹了口气，面上却挤出礼貌的微笑，下意识地向对面公园环视了一圈。
“哦不用，谢谢，我去的地方很近，走过去就是了。”季延卿婉拒道。
许是他的车停在路中间稍微挡了后车的路，“滴滴滴”的几声汽车喇叭声直催促。
季延卿循声望去，心跳猛地漏了一拍——是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