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凑近点看
没等她继续“控诉”,谢嵘铮已经转身出去,不知从哪儿搬了把椅子进来,手里还抱着笔记本电脑和一沓文件,径直走到这张大书桌旁坐下了。
“延卿,”他一边打开电脑,一边用一种颇为认真的口吻说道,“你丈夫我只是去温哥华工作了一段时间,又不是再不回来了。怎么家里,连我的洗漱用品都没备着呢?”
怎么没有,明明都收在柜子里,一打开就能看见。季延卿在心里默默反驳。
“不是,你干嘛坐这儿啊?”她看着占据了桌子另一端的他。
“那我坐哪里啊?我也需要办公的呀。”
“那……你去客厅不行吗?”话一出口,她自己都觉得有点不近人情。客厅那茶几的高度,哪适合正经办公。
“你听听你说的这合理吗?”谢嵘铮挑眉看她,眼里带着点无奈的笑意,随即又给了一个台阶,“一会儿就好,不会太久。”
或许……他真的有紧急的工作需要处理?非要赶他走,倒显得自己太不通情理。
季延卿只懊恼,当初换桌子时,怎么就光图大,没想过还有这种“隐患”。
真是自作自受。
她心思很难再完全集中到屏幕上。
开始有一点儿坐立难安。
用余光悄悄打量身旁的谢嵘铮,他的手指正在键盘上快速敲击着。
时光好像倒回了八年前。
“妈我回来了。”正在书房里为作品集焦头烂额的季延卿,突然听到一个清朗的男声。
“嵘铮?你今天怎么得闲?不是说最近学校里的事情多吗?”郁晴惊讶又疑惑,觉得真是稀罕。
“嗯,上次把卧室东西搬到书房,乱糟糟的没整理,结果把几本重要的参考书落家里了。”他脱口而出。
郁晴也没当回事儿,只是感叹他最近回家的次数有点多。
“延卿在里头呢,你动静小点。”
“知道了。”
然后是两下轻轻的敲门声。
季延卿起身开了门,心跳莫名快了几拍。
“哥哥你回来啦……我借用一下书房。”她小声解释。
“没事,你用你的。”他的目光在她脸上轻轻掠过,倒是没关门。径直走到书柜前取了需要的书,然后就安静地坐在长桌的另一端。
一时间,书房里只剩书页翻动的细微声响和笔尖沙沙声。
直到晴姨喊他们吃饭,他才合上书,对她说:“走了,吃饭。”
不对,刚刚明明听见他说……
“是很久没见我了,所以才一直盯着看吗?”
谢嵘铮的声音将她的思绪猛地拉回现实。
他已经不知何时停下了手里的工作,一手撑在桌子上,笑着歪头看她。
老天啊,她什么时候看得这么明目张胆了!
季延卿瞬间感觉脸颊发热。每次偷偷做点什么,好像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哪有啊,我活动活动脖子。”她强装镇定,故意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还像模像样地打了个哈欠,“啊——有点累了。”
谢嵘铮放下手中的文件,看着她这一系列欲盖弥彰的小动作。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忽然,他长臂一伸,越过桌子中间的空档,握在季延卿座椅的扶手上,轻轻一拉,她就滑到了自己跟前。
“喂,干嘛呀!”她吓了一跳。
“凑近点,看得更清楚些。”他微微俯身,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他的目光细细描摹过她的眉眼,最后落在她因惊讶而微微张开的唇瓣上,流连不去。
一年多未见,她还是那个模样,不过头发更长了一点。
他……好像更消瘦了,下颌线更清晰了,但眉宇间依旧是那股沉静的气质。
“谁、谁看你了……你有什么好看的。”
季延卿被他看得心慌意乱,眼神四处乱飘,底气不足地小声嘟囔。
她手忙脚乱地想站起来,试图逃离。可谢嵘铮却先一步握住了她的手腕,力道不重,却很稳,让她一下子没挣开。
季延卿被面前坐着的他圈住,后面又抵着书桌,一时进退不得。
这时,他抬起头,用一种近乎恳切的认真神情望着她,低沉的声音缓缓响起,清晰地落在安静的空气里:
“别走。”
“太渴了我去喝水。”她不解,只觉得心跳快得不像话。
“上次我刚回来没多长时间,你就不在家了,只留下一句去出差,让我找都找不见。”他握着她手腕的指尖微微收拢了些,“敢情……像是躲着我,但我宁愿相信是老天在开玩笑。”
他顿了顿,目光牢牢锁住她,一字一句认真地说:
“但这次,不要走了,好不好?”
是询问,是谢嵘铮郑重地询问。
夜色深沉,季延卿躺在床上辗转反侧,身下的床单被她扭成了一团麻花。
“这荒唐的借口,果然还是被他识破了。”她把脸埋进枕头,闷闷地想,原来自己在他面前是那么的可笑。
谢嵘铮……这人真是……
芝染说得对,她就是只鸵鸟,遇到一点风吹草动,第一反应就是把头埋进沙子里,假装一切都不存在。
仔细想,结婚这两年,竟也慢慢习惯了没有谢嵘铮参与的日子。杂志社很忙,工作排山倒海,她简直像个陀螺一样转。她会一个人背上相机去采风,偶尔约上许芝染一起。晴姨也时常会过来,虽然十次有八次碰上她不在家。
这不是过得挺好吗?充实、独立、甚至平静。
可……偏偏谢嵘铮是存在的。书架上陈列着他常翻阅的外交史籍,吧台柜里珍藏着他喜欢的茉莉花茶,就连衣帽间也弥漫着他若有若无的乌木茶香。他就像一场不期而至的骤雨,总会不经意地闯入,勾起她藏在心底最深处的、连她自己都想忽略的念想。
尤其是今晚……他简直太反常了!那样的眼神,那样的靠近,那样的语气……和过去两年里那个始终保持着礼貌距离、言行克制的丈夫大相径庭!
她怕。怕自己一不小心就沉溺在这温柔泥潭里,再也爬不到岸边。当初仅仅一个谭司瑶,就足以让她兵荒马乱。在那遥远的大洋彼岸,谁又会知道,会不会有第二个、第三个“谭司瑶”出现。何况,隔着这么遥远的距离,人心易变,万一他有一天厌烦了,那么也是极有可能的。
……可是,她明明点头了,这难道不是她的肢体比大脑更早的出卖了真实答案吗?
“完了完了,季延卿你完了!”她烦躁地从床上一骨碌坐起来,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颊,“当初一个人半夜胃疼得要命,自己强撑着去医院,想给他发个消息还要反复计算他那边是白天还是黑夜,生怕打扰他工作的日子,你都忘了吗?!”
寂静的黑夜里只有她略显急促的呼吸在房间里回响。
良久,季延卿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直面你的恐惧吧。
就像芝染说的,不试试怎么知道呢。“至于其他……”她闭上眼睛,轻声说,“来了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