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失去
起身沿着小径继续散步。
“可能,再过不了多久,我就该回去了。”她突然打破寂静。
“听叶姨说,你被纽约视觉艺术学校录取了?什么时候开学?”他问。
“嗯,九月份开学。”
“真厉害,恭喜你。大摄影师将来一定誉满全球。”谢嵘铮由衷的祝贺,眼里满是欣赏。
“那年底你就要参加部里的遴选了吧?”
“嗯。”他极轻地回复了一声,听不出任何感情。
“那就坚定地走下去呀,嵘铮哥哥。”
“嗯。”他还是这一句,却有了笑容。
这时候,谢嵘铮从背包里拿出一件盒子递给她。
“这是什么?”季延卿接过来。
“打开看看。”
盒子里是一只陶土烧制的微缩相机模型,每处细节都十分逼真。
季延卿不敢相信地看着他,有些语无伦次,“这……你做的?”
“嗯。”谢嵘铮点头,“你来北京前,我去陶艺馆学的。前两天刚拿到手。”
“太漂亮……”季延卿小心翼翼地捧在手里。
“喜欢吗?”谢嵘铮主动问她。
“特别喜欢!谢谢嵘铮哥哥!”季延卿抱住他手臂,脸颊往衣袖蹭了蹭。
“你翻到背面仔细看看。”谢嵘铮提醒她。
嗯?背面有什么?
季延卿翻过来,发现取景框下方刻着一行小字:Y.Q.'s Eye。
延卿之眼。
季延卿呆愣住了,手指不断摩挲着字迹凸起的纹理,久久没有移开。
突然,她像是想起些什么。
“你……”可她却犹豫了。
她该以什么身份问呢?又有什么资格,过问他的这种私事呢?
“怎么了?”谢嵘铮见她吞吞吐吐,似乎还不太情愿说出来。
“算了,没什么。”她摇摇头,故作轻松。
“想问什么?”谢嵘铮的声音很温和,“是不是……想问我和谁去的?”
季延卿瞪大了眼睛,“你是我肚子里的蛔虫吗?”
谢嵘铮见她惊愕的表情,还真是猜对了。
“某人看完比赛那天回去,路上就一直蔫蔫的。”他轻笑,“我自己一个人去的,学校里传的那些乱七八糟,不用听进去。”
他想起那日她始终强颜欢笑的模样。
此刻说开,倒像悄悄拆开了当时谁也没有戳破的结。
走过一片银杏树,叶子尚未染黄,郁郁葱葱铺满头顶。季延卿停下步子。
“真想念北京的银杏林,旧金山的街道上,很难寻见这样铺天盖地的金黄。”
“十月底就能看到了,那时候……你还会来北京吗?我带你来看。”
季延卿想了想,“也许吧。”
“好。”他点头,“我等你。”
可天意总是难测,命运的转弯从来不会提前打招呼。
上午季延卿刚拿到新办好的美国签证,感慨这次出签速度比预想的快。
下午郁晴就接到那通电话。
季延卿正在楼上房间收拾行李,听见楼下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她放下衣服看见郁晴握着手机站在客厅中央,脸色惨白。
“晴姨?”
郁晴转过头看她,嘴唇颤抖着,眼里瞬间涌上泪水。
“延卿……”她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你爸爸他……拍摄途中遭遇事故……现在……生命垂危……”
季延卿手里的护照“啪”一声掉在地上。
她整个人僵住在原地。
耳鸣尖锐地撕裂空气。她看见郁晴的嘴唇在动,却听不见任何声音。眼前的一切开始旋转、扭曲,地板朝她迎面扑来。
“延卿!”郁晴紧紧抱住她,眼泪滚烫地砸在她肩头。
不可能。
爸爸昨天还给她发了信息,说等她把新护照的照片发给他看。
怎么可能。
她踉跄着推开郁晴,跌跌撞撞去找手机。手指颤抖得几乎握不住,屏幕解锁了好几次才成功。
“不会的……我要打电话……我要问妈妈……”
电话拨出去,漫长的等待音。每一声都像钝锤,重重地敲在心脏上。
终于接通了。
“妈……”她刚开口,就听见电话那头传来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泣声,仿佛被人扼住喉咙后溢出的呜咽。
世界在这一瞬间,彻底坍塌。
谢嵘铮赶到家时,郁晴已经带着季延卿离开了。
他心脏狠狠一沉,立刻调转车头,朝机场方向疾驰。
不顾危险,近乎疯狂。
机场大厅人潮涌动。谢嵘铮一路狂奔,额发被汗水浸湿,白衬衫贴在背上。
“延卿!”
可只有郁晴回了头。
她呆滞地站着,已不知自己身在何处,也不知此刻在干什么。
谢嵘铮冲过去,一把将她紧紧抱进怀里。
她的身体冰凉,还在微微发着抖。七月的北京炎热如火,她却冷得像一块深冬的寒冰。他用力抱紧她,恨不得把她揉进骨血里,试图用体温温暖她,替她挡住所有的伤痛。
“延卿……延卿……”他一遍遍唤她的名字,声音嘶哑,手掌一遍遍顺着她的长发。
季延卿在他怀里僵硬了很久很久,才慢慢有了一丝反应。她的睫毛颤了颤,涣散的眼神渐渐聚焦,茫然地落在他脸上。
然后,泪水决堤。
“嵘铮哥哥……”
季延卿终于哭出声来。起初是压抑的呜咽,随即变成崩溃的恸哭。
她攥紧他的衬衫,指甲几乎要嵌进布料里,仿佛抓住了悬崖边粗藤的树枝。
谢嵘铮眼眶猩红,泪水无声地滑落,滴在她发间。他抱着她,任由胸前的衣襟被她的泪水浸透。
除了喊她的名字,他还能干什么呢?
他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所有的安慰都在此刻显得苍白无力。
轻飘飘的,承载不起一丝一毫真实的痛楚。
那些在辩论场上侃侃而谈的从容,那些处理复杂外交事务时滴水不漏的冷静,全都在她这里溃不成军。他痛恨自己的无能为力,痛恨这份职业带来的枷锁。他甚至连一张即刻飞往旧金山的签证都无法拿到。
郁晴看着相拥哭泣的两个孩子,心如刀绞,却不得不狠下心,上前轻轻拍了拍谢嵘铮的肩,“嵘铮……放开吧,我们得走了,再晚就赶不上航班了……”
谢嵘铮的手臂收紧了一瞬,又缓缓松开。他捧起季延卿的脸,拇指轻柔地擦去她满脸的泪痕,可旧的擦去,新的又涌出来,怎么也擦不干。
“延卿,”他的声音破碎不堪,“看着我。”
她抬起红肿的眼。
“好好的……”他每一个字都说得极其艰难,“一定要好好的。”
季延卿眼神空洞,仿佛没听见。郁晴揽住她的肩,把她带离他的怀抱。
转身的瞬间,他的指尖眷恋地擦过她的皮肤,最终沉沉垂落。
他站在原地,看着她们的身影消失在安检口,看着那扇门缓缓合上,隔绝了两个世界。
机场广播机械地重复着航班信息。人来人往,喧嚣如常。
只有他站在那里,像一尊被遗忘的雕像。
人生第一次,如此痛恨自己选择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