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决绝
八月底,季延卿在开学前一周抵达纽约。
她按照房东给的地址,在迷宫般的街道里绕了许久,终于在黄昏时分找到了那栋红砖老建筑。
学校并没有强制住校,但等她从浑浑噩噩中想起要申请宿舍时,早就被抢光了。
公寓位于曼哈顿西村,临近华盛顿广场公园,不远处便是科尼利亚街。
听房东的意思,这里早在两个月前就有一位女孩预定了,他问对方是否愿意接受再住进来一位,那人欣然同意。
也就是说,除了她,还有一位室友。
三楼窗户的灯亮着。季延卿拿着钥匙想了想,还是决定先敲敲门。
里面很快传来脚步声。
门开了,一个女孩裹着浴袍出现在门口,湿漉漉的长发用一支铅笔高高挽起,脸上还贴着面膜。
看起来一点也不拘束。
“Hello?”她扶着门框,好奇地问。
“你好,我是季延卿,新来的租客。”
“噢!是你啊!”女孩立刻笑了,顺手撕下面膜,露出一张明艳生动的脸,“快进来!快进来!我叫许芝染。芝兰的芝,沾染的染,家里人说取‘芝兰染香’的意思。”
她一边说着,一边已经弯腰帮季延卿把行李箱提过了门槛,“我听房东提过,你也是来读书的?哪个学校?”
“纽约视觉艺术学院,学纪实摄影。”季延卿道了谢。
“正好啊!”许芝染眼睛一亮,“我在帕森斯,学服装设计。咱们也算半个同行,以后我找你拍片子,你找我借衣服,完美!”
公寓比想象中宽敞。客厅铺着光洁的红木地板,落地窗外能看到楼下安静的街景和远处公园郁郁葱葱的树梢。
“你的房间在这儿。”许芝染推开一扇门,房间整洁,家具齐全。“缺什么跟我说。哦对了,”她指了指厨房方向,“冰箱里有我昨天买的酸奶和三明治,饿了随便拿,别客气。我先去把脸冲一下,面膜黏糊糊的,说话别扭。”
说着转身进了浴室。她的直爽和毫不做作的热情,让季延卿初来乍到的拘谨,稍稍松弛了一些。
起初的日子,两人各忙各的,交集并不多。
直到一个周六的早晨,季延卿的房门被敲响了。
许芝染探进半个身子,头发随意地绑着,笑盈盈地问:“阿卿,今天有空没?要不要一起去Soho逛逛?我知道有几家买手店这季上了挺有意思的新款,我一个人逛怪没劲的。”
季延卿正对着窗外出神,闻言点了点头。
走在Soho区的石板街上,阳光很好。
许芝染手里拎着两个购物袋,很自然地聊起天:“哎,还没问过你是哪儿的人呢,普通话听着挺标准,但总感觉……有点不一样的感觉?”
“我五岁前在北京,之后就跟着爸妈搬去旧金山了。”季延卿说,顺手帮她接过一个袋子。
“北京?”许芝染惊讶地转过脸,脚步都慢了些,“真的啊?我也是北京的!从小就在西城大院里长大,后来才跟着爸妈去香山那边儿住了。”
季延卿也有些惊讶地看着她,“确实是奇妙的缘分。不过,我也算不上是纯北京人吧,离开得太早了。”
“那你之后还回去过吗?”许芝染顺着话头问。
“小时候回去过,跟着爸妈回去拜访一些老朋友。”季延卿的眸色淡了淡,“现在,应该不会了吧。”
以后大概也不会了。
“哎,那都是小时候的事儿了。”许芝染没再追问,又说,“那你爱吃什么?豆汁儿喝得惯吗?我反正不行,但我奶奶特爱。”
季延卿被她夸张的表情逗笑了,“我能接受热的,但也谈不上喜欢,更不会特意去找来喝。”
说说笑笑间,两人走进一家中餐馆。
许芝染显然常来,她跟老板娘熟络地打了个招呼,便领着季延卿在桌旁坐下。
“这家的川菜做得挺地道的。阿卿,你能吃辣吗?”
“可以吃,”她的眼底露出一丝难得的生动,“算是无辣不欢吧。”
“那敢情好!”许芝染看起来很兴奋,“可算有人能一起吃辣了。他们家的水煮鱼是一绝,肉贼嫩。但我好多同学来吃都说太辣,受不了。”
看着她周到的安排好一切,季延卿温暖地笑笑,“那我们以后常来。”
“没问题!”
饭菜吃得差不多,许芝染忽然问了一句:“阿卿,你心里是不是装着什么事儿?”
季延卿怔了怔。
“刚来那天,你眼睛都是肿的。有时候我晚上画完图出来,能听见你房间里有很小的音乐声,反反复复同一首钢琴曲。”
季延卿垂下眼,放下手里的餐叉。
“不想说没关系。我不是非要打听什么。就是觉得,纽约这地方太大,太容易把人藏起来了。有个能说说话的人,似乎就没那么难熬。”
季延卿鼻子猛地一酸。
沉默在小小的餐桌间蔓延,周围是邻桌热闹的谈笑声。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很轻、很轻地说,“我爸爸……今年夏天的时候,走了。意外。”
许芝染微微一愣,没有说话。她起身,坐到季延卿身边,给了她一个很扎实、很有力的拥抱。“在这儿,难过了不用硬藏着。”她在季延卿耳边轻声说,拍了拍她的背,“想哭就哭,想发呆就发呆。有我陪着你。”
季延卿被搂得紧紧的,她忽然发现说出来好像并不难受了。
纽约的深秋,中央公园层林尽染。
一个下午没课,两人窝进公园附近一家的咖啡馆。季延卿捧着一杯热美式,望着窗外那株金黄的银杏树,有些出神。
“看什么呢?”许芝染碰碰她肩膀。
“没什么。”季延卿收回目光,“只是觉得……纽约的银杏,好像比旧金山多得多。”
“正常呀,美东的秋天就这样,跟北京似的,四季清楚得很。一阵风过来,叶子说黄就黄,说掉就掉,干脆利落。”许芝染掰开手里的可颂,酥皮簌簌落在盘子里。她看了季延卿一眼,“这家的可颂是真不错,你尝尝?”
季延卿接过来,勉强笑了笑。
黄油的香气很浓,可她尝在嘴里,却有些发木。
晚上回到公寓,季延卿关上门。她抱着电脑坐在床上,屏幕的光映在脸上。邮箱里,两封未读邮件静静地躺着,发件人都是同一个名字。
她盯着那名字看了很久,久到眼睛都有些发酸。
很多画面不受控制的涌入脑海。
机场分别时他通红的眼眶,他紧紧抱着她时手臂的颤抖,他一遍遍唤她名字时声音里的哽咽。还有妈妈日渐憔悴的脸,葬礼上冷得刺骨的大理石碑,和旧金山家里再也等不到人归来的餐桌。
她知道他不能来,他的身份,注定了他无法像寻常人一样说走就走。
季延卿的手指有些僵硬地放在键盘上,开始一个字一个字地敲。
嵘铮哥哥:
近来一切都好。纽约生活已适应,学业繁重,日程紧凑。
若无必要,不必联系。
祝,前途似海,万丈光芒。
点击发送。
邮件飞向大洋彼岸。她合上电脑,躲进黑暗里。
她知道,有些告别,必须说得决绝。
才能让彼此,真正走向该去的远方。
今年的纽约似乎冷得格外早。这座永不停歇的不眠之城,此刻竟悄然下起了第一片雪。
金叶未落尽,初雪已飘零。
十八岁的季延卿,在异国他乡的初雪夜里,亲手切断了与过去最温暖的连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