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不要忘了我
谢嵘铮靠在她肩膀，视线恰好瞥见了屏幕上闪烁的“祁里”二字。
准备要接时，他突然说，“先别走好不好？”
季延卿看了他一眼，按下接听键。“喂？”
“延卿！你在哪儿？沙尘暴来了，你没事吧？是不是还在外面？”祁里焦急的声音传来。
“我没事，很安全。当时刚好在室内超市里避风，现在等风暴过去。”季延卿面不改色地说着谎，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身旁的谢嵘铮。
谢嵘铮听到电话那头年轻男人关切的声音，眸色暗了暗，薄唇抿成一条线。
祁里又叮嘱了几句“一定注意安全”、“随时保持联系”，才挂了电话。
“祁摄影师……一直这么关心你？”谢嵘铮状似随意地问，却泛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酸。
“他是我的搭档，也是朋友。”季延卿轻声回答，没有过多解释。
沙尘暴的余威很快散去，天空渐渐澄澈起来。
“等输完液，我们去港口那边吧。今天的晚霞……会很壮观。”谢嵘铮目光投向窗外，轻声说，“想不想去看看？就当……给我这个伤员一点安慰？”
季延卿看着他手臂上厚厚的纱布，又看看他带着些许期待的眼神，终究没能说出拒绝的话。“你这样……真的没事吗？”
“我很好。只是伤了手臂，又不是腿。”他笑了笑。
车子停在港口附近一处相对开阔的高地。谢嵘铮先下了车，然后绕到副驾这边，伸出没受伤的左手。
“一起上来吧。”他示意车顶。
季延卿犹豫了一下，尝试自己攀爬，但吉普车车身较高，有些吃力。谢嵘铮不由分说，稳稳托住她的手臂，用力向上一带，“小心点。”他的气息拂过她耳畔。
两人并肩坐在车顶，视野豁然开朗。远处，红海的海面泛着粼粼金光，巨大的货轮像沉默的剪影。天空是泼洒开的油画，炽烈的橘红、温柔的粉紫、深邃的靛蓝层层晕染，壮美得令人窒息。风拂过脸颊，依旧温热，却已不带沙尘。
“还有多久拍摄结束？”谢嵘铮望着晚霞，问她。
“大概……一周吧。”
一周。也就是说，一周后，她将离开吉布提，回到纽约，回到那个没有他的、按部就班的生活轨道。谢嵘铮的心缓缓下沉。
“毕业之后，有什么打算？”他又问。
“投了几家纽约时尚杂志社的简历……不拍纪实了。”季延卿抱着膝盖，下巴搁在手臂上。她的梦想曾如父亲一样，用镜头记录真实，叩问人心。可现在……她有些迷茫。
谢嵘铮侧过头，看着她被晚霞镀上柔光的侧脸，长长的睫毛垂下来，掩住了眼中的情绪。“延卿。”
“嗯？”
“还记得你当年在邮件里祝我什么吗？”
季延卿微微愣住。那段刻意疏远的记忆，她其实并不愿常常回想。
“前途似海，万丈光芒。” 他缓缓说出来，“我收到了，也一直记着。它支撑着我走过这五年里，许多觉得艰难，甚至麻木的时刻。”
“如今，我也想把同样的祝福，送回给你。我知道纪实对你意味着什么。你放下它，不是因为逃避，恰恰是因为它承载了太多未被定影的思念。我记得你以前为了拍到一张好照片，能等上大半天。那份耐心和坚持，即便是选择商业摄影，你也一样能拍得很好。因为你能看到别人忽略的细节，用到时尚摄影，反而会让它更有灵魂。所以，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也不要因为过去而束缚住自己的天赋和脚步。无论你拍什么，季叔叔都会为你骄傲的。”
季延卿鼻子一酸，眼眶又热了。很多人都是劝诫和惋惜，唯独在这里，她得到了一种被理解的释然。
晚霞渐渐黯淡，星星点亮在深蓝天幕上。
远处的海浪拍打着岸边的礁石，偶尔传来货轮悠长的汽笛。
两人的沉默却压得让人心头发慌。
谢嵘铮终于再次开口，声音比之前更低沉，像要被夜风吹得破碎：“延卿。”
季延卿偏过头看他。
可他又停顿了很久。
“……以后，我不在你身边了，要好好照顾自己。按时吃饭，按时睡觉。热了别闷坏，冷了别受凉。还有，遇到事情，别总自己硬扛。”
季延卿的心狠狠一揪，痛得她蜷缩了一下手指。
“嗯，嵘铮哥哥，你也是。”
万千情绪翻滚，都只化作喉间的艰涩。她忽然觉得疲惫。
“嵘铮哥哥”。这个称呼，像一根细针，轻轻扎进谢嵘铮的心脏。他自嘲般地弯了弯唇角，那笑容在暮色中显得有些苍凉。
“好。”他望向越来越深的夜空，缓缓地说，“那就以后……不要忘了我，珍重。”
他还是没能说出“以后遇到喜欢的人要告诉我”、“以后结婚要告诉我”这样的话。光是想象，就是凌迟。
一句简单的珍重，在此刻就能划开了两人的距离。
季延卿不敢开口，只怕一开口就会泄露所有哽咽，所有的不舍，所有的……或许不该再有的期待。
晚风带走她脸上冰凉的泪痕，却带不走心底那片淋漓的痛楚。
星空下，他们并肩坐着。
近在咫尺，却仿佛隔着一片无法跨越的茫茫红海。
告别了吉布提的永无止境的酷热与风沙，纽约四季轮转，又渐渐迎来了冬天。
季延卿原以为她和谢嵘铮这两条短暂相交的线会慢慢回到各自的轨道。
生活似乎也确实如此。回到纽约后，她投入紧张的毕业作品收尾、求职简历投递、面试准备中。祁里的工作室刚成立，忙得不可开交，但仍会时常约她吃饭，关心她的近况。许芝染去了伦敦进修，时常打越洋电话来絮叨。一切都按部就班，朝着放下过去、开启新生活的方向稳步前进。
直到那天傍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