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尾声·节选自谢嵘铮的私人札记(2)
【2022年1月 旧金山】
飞往纽约前,我在旧金山转机,特意留出了一整天。
小莺姨打开门时,脸上写满惊讶。
“是......嵘铮吧?”
“是我,小莺姨,好久没来看您了。“
“怎么还带这么多东西,快进来坐吧,外面冷。”她侧身让我进屋,转身往厨房走,“你等着,我去给你沏杯茶,还是茉莉花茶吧?”
“谢谢您还记得。”
我在客厅坐下,目光缓缓环顾。柜子上、架子里,摆满了她和季叔叔获得的奖杯与纪念品。我走到壁炉边,拿起那里立着的一个相框。
那是她第一次获得荷赛奖的作品。
“延卿不在家,所以我才敢偷偷摆出来。她要是看见,又该跟我生气。这孩子......倔得很。”
我双手接过小莺姨递来的温热茶杯,“要不,给我收藏着吧。”
“也好。”她欣然同意,“怎么突然来美国了?出差吗?”
“对,调到纽约领事馆来协助工作了,延卿她......最近还好吗?”
“昨天才通过电话,说一切都好,叫我别担心。”小莺姨在我对面坐下,安静地看着我,“你特意过来,不只是为了问这个吧?”
我放下茶杯。
即便在吉布提面对棘手的谈判,我也未曾像此刻这般紧张。
“小莺姨,纽约工作结束后,我......想与延卿结婚,带她回北京,任她一人在外,我不放心。”
我将准备好的文件一一取出:房产证明、财产公证、部里出具的背景材料。它们摊在茶几上,沉默却郑重。
“这是我的诚意,我......不是一时兴起。从她来北京那年,或许,更早的时候,我就已经决定了。”
她起身走到窗边,沉默了许久。
“延卿......知道你的想法吗?”
“还不知道。但我必须先来。”
“听晴师姐说你刚从吉布提回来?”
“是。”
她转过身,轻轻一声叹息。
“走吧,带你去见见她爸爸。”
墓园宁静,松柏苍翠。
“季叔叔,我来迟了。说来惭愧,这么久没来看您,却是为了求娶延卿……还请您原谅。”
风拂过墓碑旁的松枝,沙沙作响,像一声悠长的应答。
“你与延卿结婚,我们是放心的。但这件事,终究要延卿自己点头,我不能替她做主。”
“我明白。”我郑重应下,“我会等她亲口答应。”
【2022年3月18日 纽约】
今天,我向她求婚了。
话说出口的瞬间,我清晰地听见自己近乎失控的心跳声。
那是一种义无反顾的坠落。
我曾设想过无数种她的反应:犹豫、惊愕、因我们之间漫长的空白与各自的伤痕而退缩。
可她看着我,眼睛里有春雪初融的光,然后,点头应允了。
那么这场劫难里的所有苦果,请让我一人承担。
她只需向前走。
【2022年5月 北京】
深夜下班回到家中,借着卧室门缝透出的微光缓缓上楼。那光却在我接近时,倏然熄灭。
瞬间的黑暗吞没了我,也吞没了所有未出口的言语。
一切都一样,可似乎,一切都不一样。
谢嵘铮,你将她平安带回,已属奢求。如今竟还想要贪图更多。
【2023年6月 温哥华】
今天没忍住,给她多发了两条信息。
一条是关于领事馆窗外忽然来访的海鸥。
她只回:嗯。
一条是下班时路过的花店,新到了许多绣球,蓝紫一片。
然后没有下文。
【2023年12月 北京】
回京三十二小时,她出差了。
不知去了哪里,何时回来。她也不愿告诉我。
现在轮到我尝这滋味。
我在书房枯坐到凌晨三点,摊开的文件在灯下一字未读。
笔尖悬在纸面晕开墨迹,像温哥华总也下不完的雨。
想过她会离开,但没想到这一天真正来临时,恐惧会如此具体而锋利。
一整天,我不受控制地反复刷新她的社交页面,像个卑劣的偷窥者,试图从任何一点蛛丝马迹里拼凑她的去向。可她什么也没有更新。
直到假期终于要结束,我在书房摄影架的最底层,发现那个当年送她的陶艺相机。
底部似乎有些异样,应该是磕到哪里了。她修复得很好,只因我对它的每一处轮廓都烂熟于心。
旁边写着不起眼的小字, 我凑近了看。
“RZ's Heart”(嵘铮之心)
那一瞬间,我几乎握不住它。我用指腹摩挲那凹痕,忽然喘不上气。
原来我们一直在玩同一个游戏:将真心藏进最不起眼的角落,赌对方会不会发现。
她赌赢了。而我竟现在才看见。
【2024年12月 温哥华领事馆】
明日就要飞回北京。
曾经的我,愚蠢地以为只要足够远、足够冷,就能让她在未来的离别中少受些伤。
但现在的我,绝不再因为怯懦错过了本可以给她的幸福。
【2024年12月 北京家中书房】
我要从她的电脑里导出原图。
一个文件夹吸引了我。
点开,全是我:在吉布提与当地孩童交谈的侧影、在纽约领事馆前匆匆掠过的背影、多年前排球比赛的抓拍……
有些时间,有些地点,我们在做什么,我记得明明白白。
甚至能和我手机里偷拍的她一一对应。
我怎么会以为,只有我一人在沉默地爱着。
【2025年7月 温哥华官邸】
找领带是个笨拙的借口,那本旧护照是我特意让她看见的。
问我为什么现在才给她。
我想,该是时候了。
爱的心墙需要一点点温柔地敲碎。用力过猛,她会怀疑我是否做了什么需要弥补的错事。天打雷劈,我当然不会给她任何机会来误会我,我愿意给她多一点时间,让她自己走到真相面前,然后选择留下或离开。
【2025年9月 家】
此刻她在卧室睡着了,床头灯还亮着。我刚从书房回来,看见她蜷在被子里的样子,心里某个空缺多年的地方忽然被填满。
她的充电器和镜头盖总是随手放,书房、餐桌、床头柜……但我会养成随时收好的习惯,因为她总在需要时皱着眉四处寻找。
她在书房修图时,会不自觉哼歌。不成调,断断续续的,像窗外时有时无的风。却成了我工作里最安心的白噪音。
她压力大或是受了委屈,从不主动说,只是更沉默地埋头做事。所以在这个时候, 我要走过去紧紧抱住她。
【2025年10月 香山公园】
她会反复拍同一个场景。她会反复拍摄同一个场景。上次是颐和园的荷塘,这次是香山的红叶。
拍了十七张,张张构图完美,可我知道,她在纽约被编辑否决方案时也这样。
我没有出声打扰,只是数着她的快门声。直到她终于回头,对我露出一个释然的笑。
【2026年3月 书房】
深夜视频,她在那头兴奋地比划,说今天在州际公路旁的荒漠里,拍到一辆锈蚀的红色老卡车。镜头拉近时,发现驾驶座上竟有仙人掌。
正说着,哥大录取的邮件从屏幕角落弹出。
我不动声色地关掉提示窗口,笑着听她讲完,然后对她说:“等你回来,再给我讲一遍完整故事。”
【2027年5月 尼斯小镇】
期盼的暑假,期盼的蜜月旅行。
夏日的南法晴空万里,我们在蔚蓝海岸散步。
她突然问我,“谢嵘铮,你以前是不是觉得,不爱就不会痛?”
“嗯。”
“傻子。”她轻吻我的下巴,“假装不爱才会一直痛。”
【2028年5月 纽约】
今天是哥大毕业典礼。
她站在熙攘的人群中,穿着经典的哥大蓝袍朝我欢快地挥手。
下周,我们就启程回家。我也将返回部里报到,等待新的使命。
我的外交生涯仍在继续。
我还会在北京待几年?我不知道,我即将又去哪个国家?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我们的爱已经不会输给时间和距离。
它生根于年少时并肩看过的银杏树下,蛰伏于沉默分离的寒冬,历经跋涉,终于破土成林。此后,春暖花开。
好了,今天就写到这儿吧。
我该去睡了,若是熬得太晚,我是要挨训的。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