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尾声·节选自谢嵘铮的私人札记(1)
【引言】
此心为证,此生为凭。
这笔时间债,我要余生加倍偿还。
【2015年8月 北京】
那日离开后,关于她的所有消息,我都只能从母亲偶尔的电话中拾得片段。
我想过给她发短信或者发邮件,但是,该说些什么呢?
我不知道。
我能背出一整卷外交辞令,却找不到一句合适的话,说给她听。
【2015年11月 地坛公园】
北京又到银杏最好的时节。
而我也终于收到了她的邮件。
可这短短几行字,却像一把温柔的刀。
【2016年3月 北京】
我通过了部里的遴选。
培训结束后,派遣通知也随之而来。
下个月,动身前往吉布提。
我原以为,走得够远,便能将一些念想留在原地。
【2016年 吉布提】
然而我发现我错了。
吉布提的烈日熔不化记忆里北京冬日的寒,咸湿的海风也吹不散心底那片雾霭。
我把自己掷进无尽的工作,近乎麻木地向前走。
我想,只有站得更高一点,走得更远一点,才不算辜负她当年那句“光芒万丈”。
至少,要让她还能记得我。
有时在港口迎接来访舰船,热浪裹着海腥气拂过衣领。我会出神地想,此刻的风,是否也曾拂过北大西洋。
昨夜又梦见北京。
梦里是盛夏,蝉鸣撕扯着垂柳。十八岁的她站在庭院,风吹起她礼服的裙摆,像一只随时会飞走的鹤。那时的她,眼睛里尚未被离别与死亡磨出薄茧。
梦醒时,只有宿舍里空调机嗡嗡作响。
谢嵘铮,你还在痴心妄想。
【2021年2月 吉布提】
从未想过,竟会在塔朱拉难民营里见到她。
那一刻,竟分不清是喜悦还是悲哀。
五年七个月零九天。她瘦了些,长发剪到肩,举相机时眉头依旧会无意识蹙起,这是她一直以来的习惯。
我几乎要朝她走去。
但祁里先我一步,他靠近了。
她没躲。
于是我也成了难民,在自己的疆域里流亡。
【2021年3月 吉布提】
这天她就要离开。
我去机场送别,她回头三次。
第一次,我挥手。
第二次,我摘下了墨镜。
第三次,她的身影已消失在通道尽头,我站在原地,一动未动。
回程的车上,司机用索马里语哼歌。问歌词意思,他说:“鸟儿飞走了,树就开始数自己的年轮。”
车窗外的荒漠向后飞驰,我忽然觉得喉头发紧,涩得厉害。
是了。我的年轮一圈又一圈,全是她飞走的痕迹。
【2022年1月 北京】
回国的第二天,晴天霹雳。
父亲跟我说,他已经联系过纽约领事馆的同事,会多加照应。可,“照应”怎么够?我想亲眼见到她好不好。
天亮了,我一夜未眠。
轻轻叩响父亲书房的门,他接过我连夜写好的调任申请,目光里满是不可置信。
“你可当真?”
“千真万确。”
“告诉我理由,”他停顿片刻,“是......因为延卿吗?”
“是。”我迎上他的视线,“我要与她结婚。”
我承认这是一个近乎疯狂且大胆的决定,但我并不承认这是临时起意。
“请您……帮我这一次。”生平第一次,我将“请求”用在了私事之上。
话音未落,书房门被猛地推开。母亲站在门外,眼眶通红,显然已听了全部。
“你要与延卿结婚?”她几步走到我面前,怒不可遏地指着我。
“你要与我宝贝闺女结婚?”
“谢嵘铮,你什么工作性质你不清楚吗?!我年轻时过的什么日子,你看不见吗?她已经没有爸爸了!”
她一连串的质问,字字都砸在我心口。
我比谁都清楚,他们是真把她当女儿疼。可我心里也明白,我早已不甘于只扮演她的哥哥。
“我知道,也都看见过。”我屈膝跪下,“就因为看得太清楚,我才更怕。怕她在纽约孤立无援,怕她出事……小莺姨和季叔叔留下的,只有她了。”
“小晴,季家,确实再不能出事了......”
父亲伸手想扶我,却被母亲拦住。他沉默良久,终是叹了口气。
“只是,温哥华那有空缺,回来后你得补上。”
“好。”
“可能三年,可能更久,归期不定。”
“好。”
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我没有丝毫犹豫。
“不后悔?”父亲又问我。
“悔的是没早去。”
调令手续办得很快。部里的老前辈听闻,摇头叹息:“小谢,为一个‘情’字,赌上这么多,不值得。”
可世间事,哪能用值不值得衡量。
我只知道,若她真有万一,我此生都无法原谅自己。
代价是清晰的。
纽约之后,即是温哥华。
我拿起笔,毫无迟疑地签了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