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高压之下
柳宅。
视线所及,这个家的装潢堪称极致的奢华与优雅,却又并非暴发户式的金碧辉煌,而是弥漫着一种深厚的、古色古香的东方古典韵味。
客厅各处错落有致地陈列着不少古玩器物,青花瓷瓶、白玉摆件……每一件看似随意摆放,却都透露出不凡的来历与价值。
墙壁上悬挂着两幅醒目的作品:一幅是赫然在目的《富春山居图》真迹,另一幅则是笔力遒劲、风骨嶙峋的书法《求真务实》,虽未署名,但观其笔锋之沉雄,结构之严谨,颇有柳公权楷书的神韵。
整座宅邸,从格局到细节,都隐隐透出一种低调而慑人的威势与神秘感,无声诉说着主人非同一般的身份与掌控力。
每个周末,柳清照都必须回到这里,这是父亲柳公权不容置疑的规定。
不回来不行,理由总是那一个【不放心她独自住在学校,担忧有心怀不轨之人刻意接近。】
她的父亲对她管教之严,近乎苛刻。
无论她身边出现的是异性还是同性朋友,柳公权都会派人将其背景调查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之后再由他判断,此人是否成为他女儿的朋友。
此刻,亦如过去无数个周末的傍晚,柳清照静静地站在宽敞却显得格外空旷冷清的客厅中央,身体站得笔直,却透着一股僵硬的顺从。
她正以一种近乎机械的语调,向父亲复述着过去一周校园生活的点滴——课程进度、老师评价、无关痛痒的校园活动。
她的声音平稳,每个字都清晰,却像是被设定好程序的复读机,缺乏一丝一毫的温度和情感起伏。
甚至面对着自己的父亲,她的脸上也未曾泛起任何亲近或依赖的波澜,只有一片沉静的、近乎麻木的空白。
这样的场景,这样的汇报,她早已记不清重复了多少次。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麻木感,如同冰冷的藤蔓,早已缠绕住她的心脏,连带着反抗的念头和力气,似乎也早已在这日复一日的规训中被抽干殆尽。
柳公权端坐在客厅主位的皮质沙发上,姿态放松却自有威仪。
他看上去约莫四十出头,身形挺拔,一身熨帖的中山装更衬得他气度儒雅,但眉宇间那份不惊自威的沉稳与锐利,却让人不敢轻易直视。
他微微阖着双目,似乎在闭目养神,右腿优雅地轻搭在左膝上,搭在膝头的手指,随着女儿平板的汇报声,偶尔会极轻地、有节奏地点一下,仿佛在无声地应和,又仿佛只是纯粹在享受这种一切尽在掌握中的静谧时刻。
柳清照的汇报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事无巨细,却又巧妙地过滤掉了所有“杂质”,她讲述着校园里的琐事,却唯独小心翼翼地将“林枫”这个名字,从她的校园生活叙述中彻底抹去。
她害怕,一旦这个名字被父亲捕捉到,随之而来的必然是严密的调查。她不敢想象,当林枫那的背景资料被摆上父亲的书桌,父亲会作何反应,又会采取什么行动。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拼尽全力保护这点来之不易的、让她感到些许温暖和自在的友谊。
“……就这些了。”终于,她汇报到了尾声。
“完了?”柳公权依旧闭着眼睛,语气轻飘飘的,像一片羽毛落地,却让空气莫名凝滞了一瞬。
“嗯。”柳清照轻声应道,如蒙大赦般,立刻就想转身回自己的房间。
在这个家里,她最不想面对的就是父亲。在他面前,她必须也只能扮演那个绝对乖巧、懂事、听话的完美女儿,不能流露出一丝一毫的违背、抗拒或独立的意识。
这种常年处于高压下的状态,让她内心充满了难以言说的反感和窒息感,感觉不到丝毫属于她这个年纪应有的自由与轻松。在这里,柳公权就是至高无上的一家之主,他的话,就是不容置疑的律令。
“等会。”柳公权忽然睁开了眼睛,目光清明锐利,哪里有一丝困意。
与此同时,他点在膝盖上的手指也重重一扣,发出轻微的声响。
柳清照的脚步倏然停住,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她心中升起疑惑,按照往常的惯例,只要她完成这例行的“汇报”,父亲通常不会再叫住她,今天,似乎有些不同。
“你在学校的舞蹈练习,进展如何了?”柳公权问道,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敷衍的探究。
他需要确切掌握女儿专业训练的进度,绝不允许有任何事情——尤其是“人”的因素——干扰或耽搁她的练习计划。
他早已为女儿规划好了清晰的道路:先参加省里的舞蹈大赛崭露头角,继而冲击全国赛事,最终目标是踏上国际舞台,成为他精心培养、足以光耀门楣的“国际舞后”,以此来完成他的目的。
任何偏离这条主航道的枝节,都是他需要修剪的对象。
“一切如常,都在按计划进行,不会耽误任何比赛。”柳清照的回答迅速而肯定,几乎是不假思索。
然而,这过快的语速,却未能完全掩饰住她声音里那一丝极力压抑的、细微的颤抖。
柳公权嘴角似乎极轻微地扯动了一下,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但那笑意未达眼底。对于女儿这点小心思和小把戏,他再清楚不过。
方才汇报时,她偶尔的停顿和语气里那不易察觉的飘忽,早已落入了他的眼中。他只是,暂时还不想点破罢了。
“清照,”他缓缓开口,语气听起来甚至称得上温和,“我希望你能明白,父亲对你严格,出发点都是为了你好。这世上,有哪个父母不盼望自己的子女前程似锦。”
“我知道父亲的良苦用心,”柳清照低下头,避开他的目光,声音恭顺,“女儿一定会更加努力练习,绝不辜负您的期望。”
“知道就好。”柳公权点了点头,目光却依旧牢牢锁在她身上,话锋看似随意地一转,“最近在学校里……有没有遇到什么特别的人?或者,有没有什么人……试图接近你?”
这句话如同一道冰锥,瞬间刺穿了柳清照努力维持的平静。
她神经骤然绷紧,几乎想立刻转过身去,却强忍着,只是将头垂得更低,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没有,父亲。并没有什么人刻意接近我。我在学校……几乎没有什么朋友。”
她特意强调了“几乎”这个词,试图增加可信度。
几乎? 柳公权心中冷笑。
他布下的眼线并非摆设,女儿近期的动向,他并非一无所知。他给她机会自己坦白,不过是存着最后一丝耐心,想看她是选择诚实,还是继续粉饰。
“清照,”他的声音沉了下去,那份温和的假象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容错辨的冷意,“你什么时候……学会对父亲撒谎了?”
他轻蔑的眼神扫过去,明明没有实质的触碰,却让柳清照感到一股寒意从脊背窜起,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没……没有!”她慌忙否认,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惊惶,“我没有对父亲撒谎,我说的都是真的!”
她试图用提高的音量和坚定的表情来掩饰内心的慌乱。
“哼!”柳公权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显然失去了耐心。非要他把话挑得如此明白,她才肯如实交代吗?
“是吗?”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语气陡然加重,充满了不悦与压迫感,“可我听说,你最近在学校,跟一个男生走得挺近。他叫什么名字?你们,是什么关系?”
这话如同最终判决,击碎了柳清照最后一点侥幸。她一直紧绷的神经,在这一刻彻底断裂。
果然,什么都瞒不过他!
想要小心翼翼藏起的关系,在父亲无所不在的掌控网前,终究是无处遁形。在他面前,她那点可怜的隐瞒技巧,幼稚得如同儿戏。
“我们……我们什么关系都不是!”她声音颤抖得更加明显,几乎带了点哭腔,但仍在做最后的挣扎,“只是……只是普通的同学,朋友。”
“普通朋友?”柳公权重复着这个词,语气里的讽刺意味浓得化不开,“刚才你不是还说,在学校几乎没有什么朋友吗?怎么转眼间又冒出个普通朋友了?”
他早就告诫过她,结交朋友,尤其是异性朋友,必须事先经过他的调查和许可。谁知道那些接近她的人,究竟是怀着怎样的心思?
“是……是前不久刚认识的。他……他人很好,没有什么恶意。”柳清照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祈求,“希望父亲……不要对他有什么想法。”
“想法?”柳公权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话,语调微微上扬,“我能有什么想法?无非是关心一下自己女儿的交友情况罢了。”
他的声音重新恢复了那种看似平静无波的调子,但接下来话锋陡然一转,眼神和表情瞬间变得无比凝重、严肃,空气中弥漫开令人窒息的压力。
“但是清照,你要记住,跟异性交往,必须保持恰当的距离。大学期间,我不希望你对任何男生产生超越友谊的情感,那只会分散你的精力,严重影响你舞蹈练习的进程和未来的规划。这一点,你明白吗?”
这看似关切的叮嘱,实则是裹着糖衣的严厉警告。
柳清照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一丝血腥味,才艰难地点了点头。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块浸满苦汁的海绵,让她呼吸困难。
柳公权看着她这副隐忍顺从却又难掩痛苦的模样,目光没有丝毫软化,反而更添了几分冷酷的决断。
他微微倾身,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地补充道,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钉子,钉入柳清照的耳中、心里。
“如果……让我发现你真的喜欢上他,或者他对你存有不该有的念头。那么,清照,我不介意让他从此在苏城……彻底消失,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他不允许自己精心培育的“艺术品”,被一个不知来历、毫无根基的毛头小子玷污或干扰。
女儿的未来伴侣,必须门当户对,足以匹配柳家的门楣,怎能如此儿戏,随意动心?
“我……我没有喜欢他!”柳清照猛地抬起头,眼眶已经泛红,声音带着破碎的哽咽和急切的辩解,“我们真的只是普通朋友!请您……请您不要……”
她知道,此刻绝不能承认,连一丝一毫的苗头都不能流露。说出真话,就等于将林枫推入险境。
为了保护他,她只能再次选择将那份悄然萌动的情感,更深、更紧地压回心底,用谎言和伪装层层包裹。
生在这样一个看似光鲜亮丽、实则高压密布的家庭里,她感觉自己像一只被精心饲养在金丝笼中的鸟儿,羽毛被修剪得符合审美,鸣叫被规定了音调。
无处不在的掌控感让她喘不过气,她渴望逃离,渴望自由呼吸,渴望选择自己想要的生活和喜欢的人。然而,那坚固的笼栏无处不在,看似透明,却坚不可摧。
外人只羡慕她生在富贵丛中,锦衣玉食,只有身在其中才深知,这份“幸运”背后,是连自己的人生都无法自主的、沉重的枷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