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既定的命运?
看着女儿这副支支吾吾、眼神躲闪的模样,柳公权微微蹙起了眉头。
尽管心中掠过一丝不悦,但转念想到柳清照过去一直是个听话顺从、从未真正违逆过自己意愿的孩子,他便将那股不悦压了下去,并未出言苛责。
“没有喜欢就好。”他的语气缓和了些,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评判,“那种乡野村夫配不上你,我们柳家向来注重门当户对,虽然……”话说到此处,他眉宇间不易察觉地掠过一丝极淡的阴翳,仿佛被某个久远的记忆碎片短暂刺痛。
柳清照沉默地听着,没有回应。
这样的话,她从小听到大,每一个字都早已刻入骨髓,熟悉到令人麻木。
有时候,她甚至会恍惚觉得自己并非一个有血有肉、有自我意志的人,而更像是一件被精心评估过价值的“商品”。
她的价值似乎早已被设定好,唯有实现父亲那个目的才能实现最大化。
这时,一阵轻盈的脚步声从楼梯方向传来。一位仪态优雅的女子缓缓走下,她的容貌与柳清照有六七分相似,只是多了几分岁月沉淀的温婉与风韵。
她保养得极好,身材窈窕,行走间自带一种从容不迫的优雅气度,不知情的人或许会误以为她们是姐妹。
“你们父女俩每次聚在一起说话,气氛都严肃得像在审问犯人,让人看着都觉得压抑。”女子——姚瑶,柳清照的母亲——开口道,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赞同,“清照已经长大了,她有自己的思想和感受,你就不能……让她自己做一回主吗?”
“你懂什么!”柳公权像是被触到了逆鳞,声音陡然提高,带着被冒犯的怒气,“我做的这一切,哪一样不是为了她好?难道我这个做父亲的,还会害了她不成?”
姚瑶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走到一旁的单人沙发坐下,不再言语。
她知道,在这个家里,无论自己说什么,都难以撼动丈夫根深蒂固的观念和决定。
他是绝对的一家之主,这种不容置疑的大男子主义作风,多年来已让她感到深深的疲惫与无奈,却又无力改变。
沉默在客厅里蔓延了片刻。
终于,柳清照低声开口,声音干涩:“母亲,您别说了。我会按照父亲说的话去做的……不会让他失望。”
姚瑶望着女儿低垂的侧脸,心中涌起一阵酸楚,她忍不住追问,语气认真而痛惜:“……清照,你真的……是这么想的吗?”
真的……是这么想的吗?
这轻轻的一句问话,却像一根淬了冰的细针,毫无预兆地深深扎进柳清照的心窝。一阵尖锐而绵长的痛楚从心底最深处翻涌上来。
柳清照想把这根“刺”拔掉,却惊恐地发现,它早已在那里生根发芽,与她的血脉筋络缠绕在一起。
不想? 她又能如何呢?反抗吗?那不过是痴心妄想罢了。
这种仿佛从出生起就被注定、无从反抗的命运,让她感到一种深及骨髓的无力。
柳清照微微抬起眼帘,望向母亲那双盛满担忧与心疼的眼睛。
那一刻,她几乎想抛开一切顾虑,大声地、坚定地喊出内心最真实的声音——不,我不想!我一点都不想按照别人画好的路走下去!
然而,话到嘴边,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了喉咙,任凭她如何挣扎,就是发不出半点声音。
柳清照下意识地转头,瞥向身侧面容严肃、不怒自威的父亲。那目光如同一盆冰水,瞬间浇熄了她心底刚刚燃起的那点微弱的勇气火花。
柳清照再次默默地低下头,纤长的睫毛剧烈地颤抖着。犹豫、挣扎、恐惧……无数情绪在她胸中翻江倒海。过了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久,她才终于从喉咙深处挤出一点微弱到几乎听不清的声音:
“……嗯。”
只是一个简单的单音节。但在说出口的瞬间,低垂着头的柳清照,眼眶已经不受控制地迅速泛红、湿润。滚烫的泪意涌上,又被她死死憋了回去。她在心里狠狠地责怪着自己的懦弱与无能,又一次,她背叛了自己真实的内心。
遵循本心……
林枫曾经说过的话,此刻不合时宜地、无比清晰地闪现在她的脑海。
可如今,即便心里有一万个不情愿,现在也反抗不了。
她不敢抬头,害怕自己湿润的眼眶和即将夺眶而出的泪水会被父母察觉,那会引来更多她无法应对的关切或质问。
听到女儿这声低不可闻的回应,姚瑶眼底最后一点希望的光也黯淡下去,化作一声沉重而无奈的叹息。
姚瑶看得分明,女儿这哪里是真心愿意,分明是又一次屈从于压力,违背了自己的本心。
一旁的柳公权,却对女儿的回答颇为满意,方才眉宇间因妻子插话而起的褶皱也舒展开来。
这才是他从小精心栽培的好女儿,懂得听从、懂得权衡、懂得什么才是“正确”的选择。他深信,将来有一天,女儿一定会感激他今日的严格规划。
他甚至早已开始为女儿物色未来的联姻对象,那将是一个足以让柳家更上一层楼的、门当户对的权贵之家。这一切,早在他心中布局了不止十年。
然而,妻子方才那番“真的那么想吗”的言论,依旧让柳公权感到不悦。
他早已明确告诫过她,不要在女儿面前说这些话。他凌厉的眼神扫向姚瑶,目光中充满了不容错辩的责备与警告。
姚瑶自然读懂了丈夫眼神中的意味,她别开脸,不愿与他对视。
此刻,她心中所想的,只是希望女儿能走自己想走的路,活成她自己想要的模样,那才是对女儿最大的爱护。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被当作一件待价而沽的“珍品”,按照别人的审美和需求去打磨、塑造,最终成为维系家族利益与权贵纽带的一环。
姚瑶看得透彻,若按照丈夫那条冷酷的“规划线”走下去,女儿的结局,大抵便是如此。
柳清照依旧低垂着头,声音里带着一丝极力压抑却仍泄露了痕迹的哽咽,她巧妙地用平板的语调将其掩盖:“父亲,母亲……如果没什么别的事,我就先回房间了。”
“……清照。”姚瑶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目光触及一旁丈夫那道冷峻的视线,到了嘴边的话语又被硬生生咽了回去,最终只化作唇边一抹苦涩又无奈的笑意。
柳清照听到了母亲欲言又止的呼唤,但她始终没有勇气抬头去看母亲此刻的神情。她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如同等待最终裁决的囚徒,等待着父亲发话。
“去吧,”柳公权的声音恢复了往常那种平稳的威严,虽轻,却不容置疑,“早点休息。明天记得去舞蹈室,练习不能松懈。”
“……嗯。”柳清照极轻地点了点头。
她转过身,低着头,脚步放得极轻极缓,仿佛生怕惊扰了什么,又像是背负着无形的重担,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不敢发出太大的声响。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楼梯扶手时,柳公权的声音再次从身后传来,语气平常,仿佛只是随口提及一件小事:
“对了,有件事忘了跟你说。想着你在学校总是一个人,没什么朋友照应,我让紫涵回国来陪你了。正好她最近也在办理转学手续,到时候让她跟你同校,有她在身边,你也能更安心地练习舞蹈。”
紫涵?!
柳清照踏上楼梯的脚步几不可察地一顿,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骤然下沉。那个她童年时期的玩伴,记忆中已有三年未曾见面,听说一直旅居法国。
此刻突然被父亲召回国,还安排转学来“陪”她?这哪里是什么姐妹情深的陪伴,分明是派来一个更名正言顺的“监视者”罢了。
一丝冰冷的凉意,顺着脊椎悄然蔓延。
“……知道了。”她背对着客厅,用毫无波澜的轻声应道,然后继续拾级而上,身影很快消失在楼梯转角。
回到属于自己那间布置精美却更像一个华丽牢笼的卧室,柳清照反手轻轻关上门,背脊抵着冰凉的门板,才终于允许自己卸下所有强装的镇定。
她抬手,用力抹去眼角那再也抑制不住、终于滚落下来的泪珠。
她从口袋中掏出手机,屏幕幽幽的光映亮了她泪痕未干的脸。
她点开与林枫的聊天界面,指尖颤抖着,输入又删除,删除再输入……满腔的委屈、无助、压抑,还有那份被她父亲视为“毒药”的、悄然滋生的喜欢,都堵在胸口,急于寻找一个出口。她多么想将此刻所有的糟糕心情都倾诉给他听,哪怕只是得到一句简单的安慰。
可是,打好的文字,最终还是没有勇气按下发送键。不是不想,而是不能,父亲那冰冷而残酷的警告,再次如魔咒般在她耳边回响——“如果让我发现你喜欢上他……我不介意让他从此在苏城消失。”
为不让林枫因为自己而卷入任何可能的危险,她只能选择将这份初生的、脆弱的情感,连同所有的委屈与挣扎,再次死死地压回心底最深的角落,用理智和恐惧的枷锁牢牢锁住。
也许……时间久了,这份不该有的喜欢,就会慢慢淡掉了吧? 她试图用这个念头来麻痹内心的剧痛。
然而,越是这么想,眼眶里的泪水就越是汹涌,断了线似的往下掉。
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如同潮水般席卷了她的全身,抽走了她最后一丝支撑的力气。
柳清照顺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双臂紧紧环抱住屈起的膝盖,将脸深深埋入臂弯。
压抑而细碎的抽泣声,终于再也控制不住地从喉间溢出,在空旷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凄凉。她不敢放声大哭,只能这样蜷缩在门后,独自吞咽着这份无人知晓的苦涩。
她清楚地知道,她的人生,从始至终,都未曾真正掌握在自己手里。
楼下,隐约传来父母压低了声音却依然尖锐的争吵。
“你这样做,只会害了清照!她的人生应该由她自己选择!”
“妇人之见!我这是为了她的未来铺路!你不要用你那套浅薄的见识来质疑我的决定!”
“呵……我妇人之见?至少我不会为了自己的野心和算计,就心甘情愿地牺牲掉女儿的终身幸福!这就是你所谓的高明远见?”
“你——!”
姚瑶的这番话,显然戳中了柳公权某些不便言说的隐秘,噎得他一时语塞,只能愤怒地一甩衣袖,发出沉重的声响,大约是转身离开了客厅。
房间内,蜷缩在门后的柳清照听到了楼下隐隐传来的争吵声。若是往常,她或许还会感到不安或试图去劝解,但此刻,她已心力交瘁,连哭泣的力气都快耗尽。
泪水早已浸湿了她臂弯处的衣料,带来一片冰凉的触感。她只能将脸埋得更深,在这个无人看到的角落,继续着无声的悲泣,仿佛要将生命中所有的无奈与委屈,都流尽在这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