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能让你哭的人，一定能让你笑（二）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在两人相对无言的静默中，周围的一切声响都仿佛退潮般远去，空气如同凝固的琥珀，将他们包裹其中，只留下一种微妙而紧绷的寂静。

片刻之后，林枫终于忍不住，试探性地打破了这片令人不安的沉默：“清照……你现在……感觉好点了吗？”

柳清照轻轻点了点头，从喉咙里挤出一个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嗯”。

既然她说好点了，林枫心里稍稍一松，想着自己或许该去完成采购任务了，再耽搁下去时间可能不够。

他站起身，语气尽量放得轻松自然：“那……我就先走了？你记得也早点回……”

他的话还没说完，柳清照猛地抬起了头。那双刚刚被泪水浸润过的眸子，此刻依旧湿漉漉的，带着一层朦胧的水光，清晰地倒映出他的身影。

她望着他，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请求：“能不能……再多陪我一下……？”

“诶？”林枫微微一怔，看着她的眼睛，那句告辞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了。他低头看了眼手机屏幕——下午五点半，确实还早。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点无奈，也带着点纵容，重新在椅子上坐了下来：“好。”

又是几分钟的沉默流淌而过。

林枫看着她依旧低垂的眉眼和紧抿的嘴唇，心中那份不安和疑惑再次扩大。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声音放得更柔：“清照，你到底怎么了？能跟我说说吗？”

柳清照闻言，终于抬起眼帘，嘟起嘴巴，用一种混合着委屈和嗔怪的眼神直直地瞪着他。

让她伤心难过、独自垂泪的“罪魁祸首”明明就在眼前，还能怎么了？一切不都是因为他吗！

哈？？？

林枫被她这带着明显不悦的一瞪，弄得有些懵，简直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他干笑了两声，指着自己，有些不确定地问：“你、你干嘛这样瞪着我？是……是我做错了什么吗？”

“哼！”柳清照见他一脸茫然，完全没有“自知之明”，心里那点小脾气和委屈更盛了。她索性撇过头，用后脑勺对着他，故意拖长了语调：“哼！就是要瞪着你！”

林枫看着她这副难得使小性子的模样，倒是觉得有点新奇，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你说嘛，”过了一会儿，林枫又试着开口，语气带上了一点哄劝的意味，“是谁惹你不开心了？还让你哭了。告诉我，我……我帮你……”他顿了顿，似乎觉得“教训”这个词不太妥当，改口道，“我帮你说道说道去！”

“就是你！就是你！”柳清刷地转回头，双手抱在胸前，脸颊因为气恼而微微鼓起，声音也大了些，“就是你惹我不开心，让我哭了！”

“啊？？？”林枫彻底愣住了，手指不敢置信地反指向自己，“我？我……没有吧？我才刚来没多久啊……”

“就是你！不管你什么时候来，都是因为你！”柳清照再次强调，语气斩钉截铁。

只是她生气的样子实在算不上凶狠，反而因为眼眶微红、脸颊鼓鼓，显得格外生动，甚至透着一股不自知的娇憨与温柔。

林枫看着她这副模样，真是哭笑不得，脸上写满了尴尬和不知所措：“那你倒是说说，我到底是哪里惹到你了嘛？你说出来，我也好知道错在哪里，以后才能注意，不然下次又惹你生气怎么办？”

柳清照见他态度诚恳，眼神里是真切的困惑与关心，而非不耐烦，心里堵着的那口气不知不觉就消了大半。

她抿了抿嘴，一丝极淡的笑意终于冲破了眉间的愁绪，悄悄爬上了嘴角。

果然，只要看到心心念念的人，只要他愿意耐心陪伴，那些阴霾就会自行消散。笑容一旦绽开，先前笼罩在她脸上的浓郁忧伤，便像被阳光驱散的晨雾，迅速褪去了颜色。

她笑了！

林枫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细微的变化，心里暗暗松了口气，胆子也稍微大了些。

他小心翼翼地问道：“你……该不会是在跟我开玩笑吧？其实并不是我……惹你生气了？”

因为柳清照以前也偶尔会用一些无伤大雅的小事逗他，所以他猜测这次或许也是。

然而，柳清照立刻斜睨了他一眼，嘴巴又嘟了起来，语气肯定：“才不是开玩笑！就是因为你！”

“我……”林枫被她堵得一时语塞。但看她那认真的神情，和眼眶尚未完全干涸的湿润痕迹，确实不像是在说笑。

他挠了挠头，姑且接受了这个“指控”：“好吧……那你说说，我到底做错什么了？”

“就是……”柳清照重新凝望着他，嘴唇动了动，话到了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她低下头，双手无意识地揪着衣角，觉得直接问出来有些难为情，也害怕听到的答案会印证自己最糟糕的猜想——他真的觉得她烦了。

可是，这个问题像一根细刺卡在心头，不问出来，她便坐立难安。

又沉默了几秒，仿佛下定了极大的决心，她终于抬起头，声音却细若蚊蚋，几乎要融入便利店背景音乐的旋律里：

“你……你为什么不让我去看望你……？”

“哈？”林枫一愣，完全没想到她会问这个。但与此同时，他心里也“咯噔”一下，自己之前的猜测果然是对的。这次拒绝，确实深深伤害到了她敏感的心，不然她不会独自在这里坐一下午，还把眼睛哭得这么红。

他大脑飞速运转，刚想找个理由解释，柳清照却又抢先一步，声音更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脆弱：“是不是……我让你觉得很烦了？……所以你才……”

“不不不！”林枫心头一紧，连忙摆手，语气急切地打断她，“绝对不是你想的那样！真的不是！我怎么可能会觉得你烦呢？从来没有过！”

他的否认迅速而坚决，试图驱散她眼中的不安。

不是？那又会是因为什么呢？柳清照抬起头，清澈的眼眸里充满了疑惑，静静地等待着他的解释。

“是因为……”林枫的大脑进入了高速“风暴”模式。必须想出一个合情合理、又不至于暴露真实原因，苏轻颜的“协议”和可能的醋意的解释。

真相肯定不能说，那用什么理由呢？

电光石火之间，他灵光一闪，一个主意冒了出来，虽然他自己都觉得有点牵强，但眼下也顾不了那么多了。

“是因为……我家里最近比较乱，简直像被‘轰炸’过一样，特别脏乱差，不太方便招待人。”他一边说一边观察柳清照的表情，“你这突然说要来……要是看到我家里那么杂乱无章，像个狗窝，你肯定会笑话我的，那我多没面子啊！”

他试图用自嘲来增加可信度。

“还有，”他赶紧补充第二个理由，语气显得更为关切，“也是主要的原因，你的脚伤还没好利索呢。从学校到医院，再从医院到我家，这一来二去要走不少路，我担心来回奔波会影响你伤势的恢复。你不是说，三月份还有一场很重要的舞蹈比赛吗？你可是志在夺冠的人啊！当然要好好休养，把状态调整到最佳才行！我怎么能因为自己一点小伤，就耽误你的大事呢？”

这番解释，前一半带着点男孩子爱面子的拙劣掩饰，后一半则充满了替对方着想的体贴。林枫说完，自己心里都有点打鼓，不知道她会不会相信。

柳清照静静地听着，目光一直停留在他脸上，似乎在仔细分辨他话语里的每一个细微表情。

她微微蹙起眉头，若有所思。平心而论，这两个理由听起来……似乎都有道理。

尤其是第二个，关乎她重要的比赛和脚伤恢复，完全符合林枫平时会关心她的风格。

并非柳清照愚钝好骗，而是因为她内心深处，愿意选择相信林枫说的话。

因为是他说的，所以她倾向于去听、去理解、去接受。这或许可以称之为一种……近乎无条件的信任。

“嗯……”她沉吟了片刻，眉宇间的最后一丝阴郁终于散开，轻轻点了点头，“那好吧……这次就相信你了。”她的声音恢复了以往的温软，甚至带上了一点如释重负的轻快，“不然，我还以为你真的觉得我很烦，让你讨厌我了呢……如果真是那样的话，我会很伤心、很难过的……”

说到这里，她的脸颊悄悄浮起两抹淡淡的红晕，声音也低了下去，带着少女特有的羞涩，“刚才的眼泪……也是因为想到这个才掉的……你……你是第一个让我掉眼泪的男生……”

第一个？！

林枫的心跳莫名漏跳了一拍。

他凝望着她脸上那抹动人的红晕，和她微微垂下的、睫毛轻颤的眼帘，喉咙有些发干，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应。

他在心中拼命告诫自己：只是朋友之间的关心和误会！一定是这样！不要胡思乱想！林枫，你可是有“家室”的人，不能对她产生超出友谊的……那种感情！

他有些不自然地干笑了两声，目光下意识地飘向别处，落在了墙上的挂钟上——不知不觉，已经下午六点了！他清了清嗓子，试图让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清、清照，那个……时间不早了，我想我得去商场买点东西了。你要是没事的话……我就先……”

柳清照一听他又要走，刚刚明媚起来的心情立刻又蒙上了一层阴影。她才刚刚开心起来，他才陪了这么一会儿，就又要离开？这怎么行！

“那我也跟你一起去！”她立刻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坚持，“反正……我也想买点东西。”其实她哪里是真的想买东西，不过是找个借口，想和他再多待一会儿罢了。谁让他刚才害她那么伤心呢？总要“补偿”一下才行。

“诶？”林枫有些意外，他以为她会继续在这里坐坐，或者直接回家，道：“那……那一起吧。”

柳清照的脸上立刻重新绽放出笑容，宛如阴雨后初晴的阳光。

她站起身，轻盈地走到他身边，忽然微微弯下腰，凑近了他的耳畔。温热的气息带着她身上淡淡的清香，拂过他的耳廓，她用一种极温柔、又带着点调皮威胁的语调，轻声说：

“那还不快走？再磨蹭……我可又要生气咯！”

“好好好！走走走！”林枫被她这突如其来的近距离和温柔的语气搞得心跳骤乱，脸腾地一下就红了，浑身都有些不自在。

他慌忙站起身，却因为动作太急，不小心被椅子腿绊了一下，身体顿时失去了平衡，手忙脚乱地挥舞了几下才险险站稳，模样颇为狼狈。

“哎——小心！”柳清照下意识地伸手想去扶他，指尖几乎触碰到他的手臂，但林枫已经自己稳住了身形。他挠了挠头，看着她，露出一个糗大了的、尴尬又憨直的笑容。

“噗嗤——”

看着他这慌张失措的样子，柳清照忍不住笑出了声，连一旁柜台后的梅姐也忍俊不禁，掩着嘴笑了。

柳清照凝望着眼前这个让她欢喜让她忧的男生，脸上再无半分忧愁与伤感。取而代之的，是嘴角那抹甜蜜的、发自内心的上扬弧度，那是见到心心念念之人时，才会有的、藏也藏不住的喜悦。

而她眼中流露出的情意，如同春日里悄然涨满的池水，清澈、温柔，又浓烈得几乎要溢出来，悄无声息地，将眼前之人温柔地包裹、淹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