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苟且
柳公权并没有因为柳清照私自外出而责备她,反而欣喜的告诉她明天带她去见之前说的那位老领导的儿子,他是十分愿意撮合这一门亲事,毕竟是自己看中的人。
第二天傍晚,苏城一家五星级酒店的豪华包厢内,灯火通明,气氛却透着一种公式化的拘谨。
柳公权早早带着女儿柳清照在此等候。
他特意换上了一身熨帖的深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不时看向包厢门口,又瞥一眼腕表,显得有些坐立不安。
柳清照则安静地坐在一旁,穿着一件素雅的米白色连衣裙,长发柔顺地披在肩头,低垂着眼眸,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桌布的流苏,整个人像一尊没有生气的瓷娃娃。
门被侍者轻轻推开。
柳公权立刻堆起笑容,近乎小跑着迎了上去,腰微微弯下,声音里满是热络与恭敬:“老领导,您来了!路上辛苦了!”
来人是一位看起来不过四十出头、实际已年过六旬的老者。
他身着一套做工精良的深灰色中山装,步履沉稳,面容保养得宜,几乎看不出岁月痕迹,只有那双阅尽世事的眼睛,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官场气度。
他淡淡一笑,摆了摆手,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疏离感:“公权,你我认识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不必如此客气。”
“领导这话说的,”柳公权笑容更盛,侧身让开,目光向后探寻,“礼不可废嘛……贵公子……?”
苟且几不可查地轻叹一声,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犬子顽劣,说要晚些到。我在家说了他几次,才勉强答应过来,让公权和令爱久等了。”
“不妨事,不妨事!”柳公权连忙摆手,做了个请的手势,“年轻人有自己的节奏,理解,理解。正好,我家清照也一直想认识认识令公子呢,年轻人多接触,说不定……哈哈,能成就一段佳话。”
苟且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在主位落座,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一直静坐的柳清照。
女孩确实生得清丽脱俗,气质文静,在他见过的众多“候选”女孩里,不算最惊艳,但这份沉静的气质,倒是合他心意——看起来,是个听话、不会惹事的。
“公权啊,”苟且端起茶杯,不紧不慢地开口,“你在副市长……哦,现在是代理市长的位置上,也有些年头了吧。”
“是,领导。五年副市长,代理市长也快满一年了。”柳公权身体微微前倾,语气恭谨。
“这一年,你的工作,上面是看在眼里的。”苟且吹了吹茶沫,声音平淡却带着分量,“我有个学生正好在组织部门,听他的意思,你转正的通知,应该就在近期了。”
柳公权心中狂喜,脸上却竭力保持平静,只有眼底一闪而过的光芒泄露了情绪。
他等这一天太久了!只要正式坐上苏城市长的位置,下一步……等现任市委书记明年退休,那个“一把手”的位置,也未必不能争上一争!
“全靠老领导多年来的提携和栽培!没有您,就没有公权的今天!”柳公权语气诚恳,几乎要把感激写在脸上。
苟且瞥了他一眼,似笑非笑:“对了,唐书记……听说身体不大好,明年三月到点就该退了吧?那个位置……依我看,到时候也很可能是你的。到那时,你就是苏城真正的主事人了,说不定,我这老头子还得仰仗你呢。”
这话听起来是抬举,实则绵里藏针。
苟且虽退居二线,但在省里的影响力盘根错节,绝非柳公权可比。他不过是习惯性地敲打一下,提醒对方别忘了自己的位置。
柳公权何等精明,立刻诚惶诚恐地摆手:“老领导您可千万别这么说!我永远是您的学生,以后更要仰仗您指点迷津才是。我们两家……”他看了一眼旁边默不作声的柳清照,又堆起笑容,“若是能更进一步,结成秦晋之好,那才是真正的亲上加亲,不分彼此!”
“亲家”二字,他说得格外清晰。
苟且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没有立刻接话。想跟他攀亲家的人太多了,他岂会不知这些人心里的小九九?进他苟家的门,没那么容易。
他对自己未来儿媳的要求极高:家世清白只是基础,更要品貌端庄、才华出众,尤其要在艺术领域有所建树——他本人酷爱舞蹈,若能拿个全国性的舞蹈冠军,才勉强配得上他苟家的门楣。也正因如此,圈内许多人才拼命把女儿往舞蹈这条路上培养。
几人正说话间,包厢门被有些粗暴地推开。
一个穿着时髦、发型张扬的年轻男子晃了进来。
他脸上带着些许不耐烦,目光懒洋洋地扫过包厢,在柳公权身上停留一瞬便移开,显然没放在眼里。最后,他的视线落在了柳清照身上。
上下打量一番,苟延撇了撇嘴,用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所有人听见的声音嘀咕:“还行吧……也就那样。比我前几天见的那个刘厅家的女儿差远了,更别说跟张董家的比了。”
“咳咳!”苟且重重咳了一声,严厉地瞪了儿子一眼,转向柳公权时又换上笑容,“公权莫怪,犬子疏于管教,口无遮拦。”
“哪里哪里,年轻人,直率,直率。”柳公权脸上的笑容僵硬了一瞬,赶紧打圆场,心中却像被针扎了一下。
柳清照在对方肆无忌惮的打量下,感到一阵强烈的反感和屈辱,放在膝盖上的手悄悄握紧,指甲几乎嵌进掌心。她将脸别得更开,不想再看那纨绔子弟一眼。
“还不过来坐下!”苟且对儿子低斥道。
苟延不情不愿地走过去,在柳清照旁边的空位一屁股坐下,身体歪向一边,与她保持距离。刚一落座,一股清雅的、若有似无的玉兰香气飘来,让他稍稍侧目。
但这文静到近乎沉闷的类型,实在不是他的菜,他更喜欢热烈奔放、会玩能闹的。
“你们年轻人,多交流,别拘束。就当……是自己人。”苟且发话,语气带着命令的意味。
“是是是,老领导说得对。”柳公权连忙附和,转向柳清照,眼神里带着催促和警告,“清照,别傻坐着。苟公子和你年龄相仿,马上也要转学到苏大了,你们以后就是同学,肯定有很多共同话题。多聊聊,熟悉熟悉。”
柳清照依旧沉默,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更遑论与身旁的苟延交流。
见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柳公权脸上有些挂不住,眼神里的责备几乎要化为实质。但在苟家父子面前,他强压着火气,只能干笑着解释:“啊哈哈,我家清照平时很乖的,就是……就是有点怕生,第一次见面放不开。多见几次,熟悉了就好了。”
苟且只是笑了笑,没接话,慢条斯理地品着茶。
苟延心里则满是不屑:装什么清高?不乐意来就别来,害得小爷我也得来这儿浪费时间,还不如去酒吧找点乐子。
柳清照觉得包厢里的空气令人窒息。她不再看任何人,也不再听那些虚伪的寒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
城市华灯初上,流光溢彩,她的视线却仿佛穿透了这繁华景象,遥遥地、固执地落向某个特定的方向——
那里,是爱英小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