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若任何一方违反上述任意条款,则必须无条件应允对方一个要求。
条款下方,是两处熟悉的签名。笔迹一个洒脱不羁,一个清秀端正——林枫,苏轻颜。
每一个字都像一根细针,扎进陈瑜的眼里,再渗进心里。她感到一阵眩晕,扶着桌沿才勉强站稳。
说不清是何种滋味,震惊、荒谬、被欺骗的刺痛,还有一丝早已深埋却此刻被迫挖出的、令人难堪的恍然。各种情绪翻搅在一起,让她几乎无法思考。
她机械般地放下守则,又拿起了那本红色的结婚证。封皮那种特有的质感,此刻显得格外沉重。缓缓翻开,照片上并肩而笑的两个人,穿着干净的白衬衫,笑容被定格在一种幸福的模式里。
登记日期清晰无误:去年八月二十六号。
原来……如此!
高中一毕业就秘密结婚的那对传说中的人物,竟然就在自己身边,竟然就是自己最亲近的朋友。
所有的隐瞒,所有之前觉得蹊跷又强行被自己忽略的细节,此刻如同散落的拼图,被这张结婚证瞬间连通,拼凑出一个完整而残酷的真相。
陈瑜的嘴角无力地扯动了一下,那是一个混合了无尽苦涩与自嘲的弧度。
她想起刚开学时,苏轻颜精准描述出林枫那身并不起眼的穿着;想起篮球赛和运动会上,苏轻颜对林枫那种超越寻常同学的、下意识的关切;想起系主任白菜对她格外亲切的嘱托,“多照顾一下林枫”;更想起无数次,当旁人将林枫与苏轻颜的名字联系在一起开玩笑时,两人那如出一辙的、带着慌乱与急切的否认……
“……我们只是朋友。”
“……我怎么可能喜欢他那种人?”
“……别瞎说,我们没什么。”
曾经听在耳里的每一句澄清,此刻都变成了最锋利的回旋镖,击中她的信任。
原来,不是“不喜欢”,也不是“没可能”,而是早已跨越了那些阶段,抵达了名为“婚姻”的彼岸。
所谓的“谎言”,并非一时兴起,而是一场从开始就精心维护的、面向所有人的演出。
这个房间里弥漫的、让她感到安心又温馨悸动的气息,哪里是什么偶然?这根本就是林枫生活过的空间,是他与苏轻颜共同构筑的、隐秘的巢穴。
一切都明白了。
可笑的是自己,像个天真的观众,沉浸在舞台的戏剧里,甚至对某个角色暗生情愫,却不知幕布之后,主演早已定好了人生剧本。苦涩的是自己,那份小心翼翼珍藏的喜欢,尚未见光,便已注定永无可能。
欣喜?或许有那么一丝可悲的“欣喜”吧,终于得到了确切的答案,不必再在猜测和期待中自我煎熬,可以……死心了。
她争不了,也不想争。
苏轻颜是她珍视的姐妹,林枫……或许从来就只是她一个人的独角戏里的幻影。
他们在一起,无论是出于何种原因,看起来都是那么顺理成章,般配得犹如命运写好的篇章。
只是,为什么?为什么要如此大费周章地隐瞒?为什么要把身边所有人都蒙在鼓里?
“轻颜,”她在心里默默地说,声音空洞,“你其实可以告诉我。直接告诉我,远比用一个个谎言来编织屏障,更让人好受。被最信任的人欺骗……一点儿都不好受。”
……
厨房里,苏轻颜正对着自己的“杰作”眉开眼笑。几道色香味俱全的菜肴摆满了小餐桌,热气氤氲,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她颇有些得意地拿起手机,找好角度拍了几张照片,手指轻快地发给林枫。
「怎么样,本小姐做的美味佳肴,不比你的差吧!」文字后面,跟着一个得意摇晃的卡通表情。
林枫的回复来得很快:「哇——看起来好好吃,我也想要!」附上一个眼馋的表情。
苏轻颜脸上的笑意加深,手指飞舞:「休想,你没这个口福。这是我专门招待小瑜的,你要吃,自己动手,我才不伺候你呢!」
手机震动,林枫回了个大大的“无语”表情。
苏轻颜噗嗤笑出声,回了个左哼哼的表情,便将手机放到一边。成就感满满,她深吸一口饭菜的香气,转身朝房间方向提高音量唤道:“小瑜,饭做好啦,快出来趁热吃!”
房间里一片寂静,没有任何回应。
起初的轻松瞬间凝滞,苏轻颜心头没来由地“咯噔”一下。某种被遗忘的不安悄然窜起。
紧接着,她猛然想起昨晚睡前,自己似乎顺手将那份《同居守则》和那个至关重要的红本本,塞进了床头柜的抽屉里,和充电器混放在一起!
“不好!”一个清晰的念头劈入脑海,让她的血液几乎倒流,“难道小瑜她……”
巨大的恐慌攫住了她。苏轻颜再也顾不得其他,转身疾步冲向卧室,心跳如擂鼓。
房门敞开着,她最害怕看到的画面,赫然呈现在眼前:陈瑜背对着门口,站在房间中央,微微低着头,手中正捧着那本打开的结婚证。午后的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在那鲜红的封皮和内页的照片上,反射出刺目的光。
苏轻颜的脚步钉在门口,喉咙发干。她看见陈瑜的肩膀似乎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似乎是听到了动静,陈瑜缓缓转过身来。她的眼眶泛着明显的红晕,眼神里交织着太多复杂的情绪:震惊后的空洞,了悟后的伤痛,被欺骗隐瞒的失望,以及一种近乎疲惫的平静。
她看着苏轻颜,努力想扬起一个表示“没事”的微笑,但那嘴角的弧度却扭曲成了比哭更让人难受的苦涩。
“轻颜,”陈瑜的声音出乎意料地平静,却像钝刀子割着苏轻颜的心,“其实……你不用解释什么了。我都看到了。”
她扬了扬手中的结婚证,笑容惨淡:“你们只是把我们所有人……耍得团团转,对吧?嘴上信誓旦旦地说着不会在一起,背地里却连婚都结了。你们……这样伪装着,不累吗?至于……要做到这个地步吗?”
每一个字都轻飘飘的,却重重砸在苏轻颜心上。陈瑜没有大喊大叫,没有质问哭闹,但这份强压着痛苦的平静,更让苏轻颜感到无地自容和内疚。
苏轻颜看着陈瑜轻轻放下结婚证,像放下什么烫手的东西,然后径直走向卧室连接的阳台,背影写满了伤心和疲惫。
陈瑜可以强迫自己接受他们结婚的事实,但她需要时间消化被最亲密的人长久欺骗带来的刺痛。那种感觉,并不比之前被亲生父亲骗走二十万来得轻松。
苏轻颜深吸一口气,跟了过去。
她知道,此刻任何苍白的辩解都可能显得虚伪,但有些话,她必须说。她不能失去陈瑜这个朋友。
阳台上,太湖的风带着水汽扑面而来,稍稍吹散了室内令人窒息的沉闷。陈瑜凭栏而立,望着远处波光粼粼的湖面,眼神没有焦距。
“小瑜,”苏轻颜站在她身侧稍后的位置,声音带着小心翼翼和真诚的恳切,“你听我解释,好不好?我不是有意要瞒着你……更不是想耍着大家玩。我……我有苦衷。”
她顿了顿,似乎在下定决心,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无奈:“因为我和林枫的婚姻,从一开始就……不是你们想象的那种两情相悦、水到渠成。它是我们两边家庭的压力之下,被迫做出的选择。去年夏天,发生了一些事情,我们……没有别的路可走。”
风撩起苏轻颜颊边的碎发,她的侧脸在光线下显得有些脆弱。
“隐瞒,是因为我们都想拥有一个相对正常的大学生活。你明白的,如果‘大学都没上,就有新生已婚’这种消息传开,我们会立刻变成所有人茶余饭后的谈资,被贴上各种标签,被好奇的目光包围,再也无法安静地学习和生活。我们只想过得普通一点。”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起初,我也想过告诉你。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几乎就要说出口了。可是……我害怕。我怕你知道后,哪怕是无意的,也可能在言谈间流露出来。你知道的,秘密一旦有了第二个知情者,就很难再是秘密。”
“我……我太想守住这片可以喘息的‘正常’空间了。所以,选择对所有人隐瞒,成了我们当时认为最安全、也最无奈的办法。我本想着,等到一个合适的时机,比如毕业前后,再慢慢告诉大家……没想到,会以这种方式被你发现。”
苏轻颜转向陈瑜,目光里充满了恳求与歉意:“欺骗了你这么久,让你难过,是我的错。小瑜,真的……对不起。请你……原谅我,好吗?”
陈瑜依旧沉默地望着远方。太湖的水面广阔无垠,反射着天光云影,变幻不定。
风持续地吹着,带着微凉的湿意,拂过两个女孩的脸庞,也吹动了她们心中复杂的波澜。
时间在静默中流淌。
陈瑜没有说“原谅”,也没有说“不原谅”。苏轻颜的解释,她听进去了。
那份无奈和小心翼翼,她能够部分地感知。被至亲逼迫的婚姻,渴望平凡生活的心情……这些,冲淡了一些被欺骗的愤怒,却加深了另一种无奈的唏嘘。
原来,光鲜表象之下,人人都有不为人知的枷锁。她为一段无望的暗恋神伤,苏轻颜又何尝不是在看似既定的事实里,经营着一份需要隐藏和诸多限制的“婚姻”?
良久,陈瑜极轻地叹了一口气,那叹息声几乎湮灭在风里。她依旧没有回头,只是望着那片亘古不变的湖水,仿佛要从那浩瀚的平静中,汲取一些面对现实的力量。
阳台上,两个身影静静伫立,任由太湖水汽濡湿她们的睫毛和心绪。
一个在等待宽恕,一个在消化真相与友情的重量。
而横亘在她们之间的,除了那一纸突然暴露的婚书,还有被打破的信任和以及可能出现破裂的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