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应该感到高兴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凝滞，周围的空气安静得近乎凝固，似乎能清晰地听见自己心脏一下又一下沉重搏动的声音。
苏轻颜凝视着陈瑜微微泛红的眼眶，那份原本就萦绕心头的愧疚感，此刻如同藤蔓般疯狂滋长，紧紧缠绕住她的心脏。
欺骗了自己最好的姐妹，无论如何辩解，终究是错误的选择。可是，当时的她，也确实别无他法。
小瑜现在……一定很讨厌我吧？一定在生我的气吧？毕竟我们曾经承诺过，彼此之间要坦诚相待，而我却亲手打破了这个约定！
苏轻颜的心被自责填满，酸涩难当。
她伸出手，指尖带着些许犹豫和怯意，轻轻拽了拽陈瑜的衣角。声音不自觉地染上了一丝哭腔，那份愧疚几乎要满溢出来：
“小瑜，对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要瞒着你，也不是成心骗你。你是我最好的姐妹……我说过不会骗你的，可我食言了。你如果生气，打我骂我都可以，我都能接受，只要你能原谅我……因为，因为我早就把你当成自己最亲近的人了……”
最亲近的人……
听到这几个字，陈瑜心中涌起的不是暖意，而是一阵尖锐的自嘲。
她极轻地苦笑了一声，那声音低微得仿佛只是唇瓣的颤动，带着无尽的苍凉：“我……配吗？”
这反问，并非全然源于被欺骗的愤怒与伤心。
更深层的原因，是她内心深处根植的自卑——那种觉得自己出身低微、生活狼狈，不配与如此美好耀眼的苏轻颜并肩而立的卑微感。
在别人尽情享受青春、无忧无虑的年纪，她却早已被家庭的重担压得喘不过气，被迫去收拾一堆烂摊子，应对层出不穷的麻烦。
陈瑜的内心世界，早已是千疮百孔，被现实的无奈和绝望反复侵蚀。
如果可以，陈瑜有时会想，自己或许根本不该来到这个世界，不必经历这些令人疲惫不堪的磋磨。
她的生活太苦了，苦到即便投入再多的“糖”，尝到的底色依旧是无边的苦涩。
常年累积的自卑并不会随时间淡化，反而像雪球般越滚越大，最终固化成一个坚硬的认知：这就是我的命，我什么都不如别人。
这种念头时常啃噬着她，让她在面对苏轻颜时，总觉得自己是那个“攀高枝”的人。
她那充满自弃意味的话语，像一根细针，扎得苏轻颜心头刺痛，更加自责与难过。
“小瑜，请你不要这么说！”苏轻颜急切地反驳，声音里带着痛心，“你当然配得上！倒是我……倒是我有些配不上做你的好姐妹了。是我先对你不真诚，是我骗了你……”
苏轻颜越说声音越低，脑袋也垂了下去，满是懊悔。
“轻颜，我没有生气，”陈瑜转过头，眼眸湿润，却清晰地映着苏轻颜的身影，她的语气出乎意料地平和，甚至带着一丝释然，“反而……我有点高兴。”
“哈？”苏轻颜错愕地抬起头，望向陈瑜，一时无法理解这“高兴”从何而来。
难道……这是小瑜说的反话？是气话的另一種表现形式？
“高……高兴什么？”她小心翼翼地问道，语气里满是疑惑。
“因为我最好的两个朋友，结婚了呀。”陈瑜的嘴角微微上扬，勾勒出一个浅浅的、真诚的弧度，“难道我不应该为你们高兴吗？你们本来就是郎才女貌，天生一对。就算现在没结婚，将来也注定会走到一起的，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你们的父母，不过是把这个时间点提前了一些而已。”
“要不是两边爸妈逼得紧，我才不会那么早就跟他领证呢……”苏轻颜闻言，不自觉地撅起嘴，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小声嘟囔了一句，像是在为自己辩解，又像是在抱怨那段“被迫”的经历。
陈瑜仿佛没有听见她那句嘀咕，目光变得有些悠远，继续说道：“只是……只是觉得有点小小的遗憾。我没能当上你们的伴娘，也没能亲眼见证你们一起走进神圣的婚礼殿堂，看着你们交换戒指的那一刻……”
她的声音里流露出淡淡的惋惜，那是为错过好友人生重要时刻而产生的、纯粹的情感。
伴娘……戒指……神圣的教堂……
这些词钻进苏轻颜的耳朵，让她不由得一怔。
是啊，这些寻常女孩憧憬的婚礼环节，她好像……什么都没有经历，就那样匆匆忙忙、甚至是稀里糊涂地和林枫把证领了。
这么一想，她忽然觉得有点“亏”。
“要不要……让林枫那家伙以后给我补办一个盛大的婚礼？还有闪亮的钻戒？还要邀请小瑜来做我最美的伴娘……不然我岂不是太便宜他了？我这么温柔体贴、贤惠能干，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贤妻良母，他能娶到我，明明是他积了……三十二辈子修来的福气才对！”
这些念头不受控制地在苏轻颜脑中闪过，带着点小小的任性和不甘。
但下一秒，她立刻意识到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赶紧摇了摇头，在心里暗暗责备自己：“天啊，苏轻颜，你现在到底在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现在的当务之急，是要求得小瑜的原谅啊！”
她迅速拉回思绪，再次用那双盛满恳求的眼睛望向陈瑜，声音软软的：“小瑜，你原谅我好不好？我真的……真的不想失去你这个好姐妹。”
看着苏轻颜那副忐忑又真诚的模样，陈瑜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些许无奈，更多的却是包容。
她主动伸出手，握住了苏轻颜有些冰凉的手指，“轻颜，你是不是傻？我早就原谅你了啊，你怎么还在那里自责个不停？”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柔和，像是在回忆，也像是在梳理：“其实……我应该更早一点就察觉到你们的关系的。以前你那么关心林枫，又那么容易吃他的醋。记得刚开学那会儿，你从外面采购回来一大堆日用品，里面有一大半都是适合男生用的牌子，我当时心里就有点奇怪，觉得你那种细致入微的关心，真的特别像一个女朋友。你要是不喜欢他，怎么会处处替他着想？他只要受一点点伤，你比谁都紧张，那种着急的样子，是装不出来的。”
“还有圣诞节那次，你偷偷躲在被窝里折纸苹果，折得那么认真，一盏小台灯亮到半夜……别以为我不知道哦，”陈瑜眨了眨眼，露出一丝“我早就看穿了”的神情，“我只是没有拆穿你。我想，能让你这么有耐心、满怀期待去准备惊喜的人，这个世界上，除了林枫，大概再也没有第二个了吧？”
“虽然你总是口是心非，不愿意承认自己喜欢他，但‘喜欢’这种感情，眼神是骗不了人的。”陈瑜的声音很轻，却像温暖的溪流，缓缓流淌，“我偷偷观察过你好多次，你看林枫时的眼神，就是喜欢一个人时会有的眼神。你的目光，总会不由自主地落在他身上，很多时候，你自己都没发现，你的嘴角会悄悄上扬，露出那种特别幸福、特别甜蜜的笑容。”
“可能连你自己都没完全意识到吧，你对他的喜欢，在旁人看来，其实真的很明显……你们总是斗嘴，一副欢喜冤家的模样，说实话，我常常看着，心里会觉得特别羡慕。”
“还有啊，你平时说话，十句里面大概有九句都离不开‘林枫’这个名字。不管是在讨论什么，你总能扯到他身上；就算是为了给我出气，你也会说‘叫上林枫，让他去挨顿揍’……类似这样的事情，太多太多了。”
“轻颜，你是真的很喜欢他，喜欢到可能超过了喜欢你自己。所以每次看到他和其他女生，比如柳清照走近一点，你才会忍不住吃醋。这些，我都看在眼里的。”
苏轻颜静静地听着陈瑜一条一条，细数着自己那些自以为隐藏得很好、实则破绽百出的“喜欢”的证据。脸颊不由自主地开始发烫，染上了绯红的云霞。
她原本以为自己的演技还算及格，至少能骗过身边的人，没想到在最好的姐妹眼里，根本就是漏洞百出，心思昭然若揭。
不过转念一想，这也难怪。
陈瑜是她最亲密的朋友，朝夕相处，彼此熟悉到几乎能感知对方的情绪波动。自己的那点小心思，又怎么可能完全瞒得过她呢？或许只需要一个眼神，一个微小的表情，就足以让陈瑜洞察一切。
可是……想到这里，苏轻颜心里又莫名升起一丝小小的怨念和无奈。
身边的人都快看出来了，为什么偏偏那个最关键的、整天和她待在同一个屋檐下的“当事人”，却像块冥顽不灵的木头，毫无知觉呢？
她忍不住在心底暗暗翻了个白眼，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轻声嗔怪道：“那根木头……怎么就那么愚钝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