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枯竹寺
小年祭灶的香火气还未散尽,王府上下已沉浸在年节愈发浓郁的忙碌与喧闹中。
各院洒扫除尘,挂起新桃符,筹备祭祖的供品,下人们脸上也多了几分节日的喜气。
幽篁里这几日访客络绎不绝。二房三姑娘王媛,倒是真被崔令仪不动声色地留住了,每日上午准时来学规矩,崔令仪也不吝教导。
王媛起初是带着任务,心不在焉,渐渐也被这千头万绪却又井然有序的庶务吸引了,见识了崔令仪处理事端时的模样,倒真生出了几分钦佩,学得认真起来。
周氏派人来探过几次口风,王媛也只说大嫂管家严谨,事务繁多,自己每日光是看账学规矩就头晕眼花,旁的也瞧不出什么。
周氏见女儿不像说谎,又听闻连李氏都碰了软钉子,心下虽有嘀咕,也只得暂且按捺。
腊月二十三下午,祭灶刚过,府中弥漫着糖瓜的甜香。
云岫轻手轻脚进来,手里拿着一张拜帖。
“夫人,门房方才收到的,指明交给您。送帖的人是个面生的小乞儿,丢下帖子就跑了。” 云岫将拜帖呈上。
崔令仪接过,打开。里面只有一行字,笔迹歪斜粗陋:“明日巳时三刻,城西枯竹寺后山亭,有要事相告,关乎王府安危,过时不候。”
“枯竹寺?” 崔令仪沉吟。
那是城西一座香火寥落的小庙,位置偏僻,后山更是人迹罕至。谁会约她在那里见面?
“夫人,此帖来路不明,地点又如此偏僻,恐防有诈。” 云岫低声道,“不如告诉郎君,或直接置之不理。”
“不,” 她缓缓摇头,目光沉静,“我要去。”
“夫人!” 云岫急了。
“自然不能就这样去。” 崔令仪将拜帖放在烛火上,看着它蜷曲焦黑,化为灰烬,“你明日留在府中,若有人问起,便说我昨夜受了凉,有些头痛,在房中静养,不见客。
让枕流随我去,她身手好,应变快。再让墨竹……不,先不必惊动郎君。你私下找两个嘴巴严实的车夫,备一辆小车,明日一早,从后门走。”
云岫知她心意已定,只得忧心忡忡地下去安排。
次日一早,崔令仪换了身半旧不新的藕荷色棉袄,外罩灰鼠皮坎肩,故意将眉画得稍淡,唇色也选得浅,看起来确实有几分病容。
枕流也做普通丫鬟打扮,主仆二人悄无声息地上小车。
崔令仪靠在车内,闭目养神,心中却飞快盘算着各种可能。枕流手握短匕,警惕地留意着车外动静。
枯竹寺果然偏僻,越往城西走,屋舍越见稀疏,道路也越发颠簸。快到山脚时,行人已近乎绝迹。
寺庙年久失修,门庭冷落,只有一个小沙弥在门前扫地,见有马车来,也只是抬头漠然看了一眼,便继续低头做事了。
崔令仪让车夫在山脚隐蔽处等候,只带了枕流,沿着残破的石阶,往后山走去。寒风凛冽,刮在脸上生疼。
后山更是荒凉,枯草遍地,几株老树在寒风中瑟瑟发抖,一座破旧的八角亭孤零零立在山腰。
亭中空无一人。
“夫人,小心。” 枕流挡在崔令仪身前半步。
崔令仪环顾四周,除了风声树影,并无异常。
她抬步走入亭中,石桌上积了一层薄灰,角落里结着蛛网,确实久无人至。对方还没来?或是改变主意了?
就在她疑心是否中计时,亭子侧面,一丛半人高的枯草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枯草被拨开,一个穿着臃肿灰色棉袄、包着深色头巾的老妇人,佝偻着身子,蹒跚走了出来。
她四下张望,确认只有崔令仪主仆二人后,才快步走进亭子,噗通一声就跪了下来,未语泪先流。
“少夫人!少夫人救命!老奴……老奴有冤要诉啊!” 她声音嘶哑苍老,带着江南口音,边说边磕头。
崔令仪后退半步,冷静地看着她:“你是何人?有何冤屈?为何约我在此相见?”
老妇人颤抖着手,从怀里摸出一个用帕子层层包裹的小布包,双手捧到崔令仪面前。
“少夫人,您先看看这个……老奴是、是表姑娘静婉从前在江南时的乳母,姓宋,大家都叫我宋嬷嬷啊!”
李静婉的乳母?
崔令仪心头一震。她记得翠浓提过,李静婉入京时,确实带了乳母和一个丫鬟,后来乳母年老体衰,被李氏恩准放出府荣养了。
示意枕流接过布包,打开。里面是一个褪了色的旧荷包,布荷包里只有两样东西:一缕用红丝线仔细缠好的、乌黑的男人头发;一张边缘泛黄、字迹模糊的纸条,上面用娟秀却已褪色的字迹,写着一对生辰八字。
其中一个八字,似乎与李静婉的年岁吻合……
“这是何意?”
宋嬷嬷以袖拭泪,哽咽道:“这头发……是表姑娘在江南时,与她青梅竹马的表哥,沈家少爷的。这八字……前面是表姑娘的,后面那个……是沈少爷的。他们、他们本是有婚约的啊!”
“你详细说来。若有半句虚言,我立刻将你送官。”
宋嬷嬷吓得一哆嗦,连连磕头:“老奴不敢!老奴所言句句属实!若有半句假话,天打雷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