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秋风
秋风一起,崔令仪便染了咳疾。
起初只是夜里喉咙发痒,她并未在意,只让枕流炖了冰糖雪梨润着。
谁知几日后,咳得愈发厉害,白日里也止不住,咳得脸颊泛红,眼眶含泪,连带着胸口都闷闷地疼。
晨起,她咳了好一阵,才勉强止住,坐在妆台前,由枕流梳头。镜中的人脸色苍白,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看着便憔悴。
枕流看得心疼,一边替她绾发一边道:“夫人这咳疾拖了好几日了,总不见好,不若请个大夫来瞧瞧?”
崔令仪摇头,声音还有些哑:“无妨,许是换季着了风,喝几日梨汤便好了。”
王玦下朝回来换了衣裳进来,见崔令仪脸色不好,眉头微蹙:“又咳了?”
崔令仪忙起身,想说什么,却又忍不住咳了几声,忙用帕子掩住口,待咳声止了,方道:“无妨,只是喉咙有些痒……”
“咳了几日了?”王玦打断她,走到她面前,抬手探了探她额头。
“没发热。”他收回手,眉头却未松,“让太医来看看。”
“不必麻烦太医……”崔令仪还想推辞,被他一个眼神止住了。
“枕流,”王玦转向枕流,声音沉静,“去请刘太医来。”
枕流忙应声去了
崔令仪见他神色严肃,不敢再多言,只垂眸站着,手指绞着帕子,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王玦看她这般模样,语气缓和了些:“病了便要治,拖不得。”
刘太医细细为崔令仪诊了脉,又问了症状,道:“夫人这是秋燥伤肺,又感了风寒,肺气不宣,故而咳嗽。我开个方子,吃上几剂,好生将养着,莫要再着凉。”
说着便开了方子,是润肺止咳的,有川贝、杏仁、枇杷叶等,又叮嘱了些饮食忌讳。
药抓回来,王玦又亲自盯着煎。他坐在小杌子上,手里拿着蒲扇,轻轻扇着火。
“郎君,”她轻声唤道,“让仆妇来罢,您去歇着。”
王玦回头看她一眼,又转回去看着药罐:“无妨,快好了。”
崔令仪知道,以他的身份,本不必如此。他是琅琊王氏的郎君,是天子近臣,是朝中清贵,却坐在这小茶房里,为她扇火煎药。
药煎好了,王玦亲自滤了药渣,将药汁倒入碗中,又拿了个小碟,盛了几颗蜜饯,这才端着进了屋。
崔令仪已靠在榻上,身上盖着薄被,见王玦进来,她忙要起身,却被他按住。
“躺着罢。”他将药碗放在榻边小几上,又在榻沿坐下,端起药碗,用勺子轻轻搅了搅,递到她唇边。
药很苦,热气腾腾,苦涩的气味直冲鼻端。
崔令仪看着那黑乎乎的药汁,眉头不自觉地蹙了起来。
王玦看在眼里,舀了一勺,轻轻吹了吹,又递到她唇边:“趁热喝,凉了更苦。”
崔令仪看着他,张嘴,乖乖喝下一口。
苦,真苦。苦得她眉头紧皱,眼泪都差点掉下来。
可她还是忍着,一口一口,将一碗药喝完。
王玦将空碗放下,又端起蜜饯碟子,拈起一颗蜜枣,递到她唇边。
“含着,去去苦味。”他道,像在哄孩子。
崔令仪看着唇边的蜜枣,又看看他,忽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郎君当妾身是孩童么?”她眉眼弯弯,笑得开怀。
王玦看着她含笑的模样:“你比孩童还让人挂心。”
崔令仪张开嘴,含住那颗蜜枣。蜜枣很甜,甜得发腻,一直甜到了心里。
王玦放下碟子,替她掖了掖被角,道:“睡一会儿,发发汗。”
“嗯。”崔令仪乖乖躺下,看着他起身,吹熄了灯,只留了一盏小灯,放在远处。
他在榻边坐下,拿起一卷书,就着灯光看了起来。
崔令仪看着他,心头满是安宁。药效上来,她眼皮渐沉,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天已黑透。屋里点着灯,王玦已不在,想是去用晚膳了。枕流守在榻边,见她醒来,忙扶她起身。
“郎君呢?”她问,声音还有些哑。
“郎君方才来看了夫人,见夫人睡着,便去书房了。”枕流端来温水,服侍她漱了口,又道,“郎君吩咐厨房炖了川贝雪梨,夫人用些罢?”
崔令仪点头,用了小半碗川贝雪梨,又喝了药,这才觉得胸口舒坦了些。
夜深了,她躺下歇息。可睡到半夜,却又咳了起来,一声接一声,止都止不住。咳得狠了,胸口闷痛,眼泪都咳了出来。
黑暗中,有人点亮了灯。王玦担心她,于是在外间睡了,披着外衣走过来,在榻边坐下,将水杯递到她唇边。
崔令仪就着他的手喝了几口水,喉咙的痒意稍缓,可咳却止不住。她咳得浑身发颤,眼泪直流,心里又是难受,又是愧疚。
“对不住……扰郎君安寝了……”她边咳边道。
王玦轻轻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
咳声渐止,她无力地靠在他肩上,喘息着。
过了许久,她呼吸平稳下来,他才扶她躺下,替她掖好被角。
崔令仪看着他,他眼中带着血丝,眼下有淡淡的青影,显然是没睡好。她心头一酸,轻声道:“郎君也去歇着罢,妾身无事了。”
“我看着你睡了再去。”王玦在榻边坐下,替她拢了拢被角。
半梦半醒间,崔令仪感觉到,他一直坐在榻边。
她沉沉睡去,一夜无梦。
再醒来时,天已大亮。枕流进来伺候她梳洗,见她气色好了些,笑道:“夫人今日看着好多了。昨夜郎君守了夫人半宿,天快亮才去歇着。”
枕流一边替她梳头一边又道,“夫人咳得厉害,郎君不放心,一直在榻边守着。奴婢劝了几回,郎君只说不困。后来夫人不咳了,睡得安稳了,郎君才去歇了,可没多久又该上朝了。”
崔令仪梳洗罢,她用了早膳,又喝了药。王玦下朝回来,见她气色好转,眉头也舒展了。
“今日可还咳?”他问,声音温和。
“好多了。”崔令仪柔声道,看着他眼下的青影,心头又是一酸,“郎君昨夜没睡好,不若去歇一会儿?”
“无妨。”王玦摇头,在榻边坐下,看着她喝药。她今日乖了许多,虽依旧嫌苦,却不再皱眉,一口一口,将药喝完。
他递上蜜饯,她含了,眉眼弯弯地看着他。
王玦不爱吃这玩意,可还是吃了点
又过了两日,崔令仪的咳疾总算痊愈了,整个人都清爽许多。
枕流笑道:“夫人总算大好了,这两日郎君担心得什么似的,每日下朝回来都要问好几回。”
崔令仪道:“让郎君挂心了。”
李氏见她气色好转,也放下心来,又细细叮嘱了些秋日养生的讲究。
崔令仪回到主院,王玦在等她了,抬眸看她。
“可大好了?”他问,声音温和。
“大好了。”崔令仪在他身侧坐下,柔声道,“让郎君挂心了。”
王玦“嗯”了一声,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罐,递给她:“太医说这个可润肺,你每日用些。”
崔令仪接过,是个青瓷小罐,触手温润。她打开,里头是琥珀色的蜜膏,散发着淡淡的枇杷香。
“这是……”她抬眸,眼中带着讶异。
“枇杷蜜。”王玦道,“刘太医说,你肺气弱,秋日干燥,用些枇杷蜜可润肺止咳。我下朝时买的。”
心头那点暖意,又悄悄蔓延开来。她握着那罐枇杷蜜,指尖轻轻摩挲着光滑的瓷壁,轻声道:“谢郎君。”
“不必。”王玦看她一眼,唇角微扬,“好生养着,莫要再病了。”
“嗯。”崔令仪点头,将蜜罐小心收在怀中,像捧着什么珍宝。。
“今日天气好,陪我去园子里走走?”
崔令仪:“好。”
两人并肩走在青石小径上,落叶在脚下沙沙作响。
“谢郎君照顾妾身。”崔令仪垂眸,看着脚下的落叶,“亲自煎药,还守夜……妾身心里,很过意不去。”
崔令仪抬眸,对上他深邃的目光:“…郎君待妾身太好了。”
好到她有时会害怕,怕这好,像镜花水月,一碰就碎。
“不对你好,”他道,声音低沉,“要对谁好?”
他不再说话,只牵起她的手,继续往前走。
是啊,她是他的妻。他待她好,是应当的。
可这里边,有多少是责任,有多少是……真心?
她不敢问,也不愿问。她只想握紧此刻,握紧他手心的温度,握紧这份好,无论这好,是出于责任,还是真心。
两人走到荷塘边。夏日里接天的碧叶,如今已残败大半,只余几枝残荷,在秋风中摇曳。
“荷花谢了。”崔令仪轻声道,语气里带着惋惜。
“郎君,”她忽然道,“等明年荷花再开时,我们还来采莲蓬,好不好?”
王玦应:“好。”
崔令仪笑了,道:“那说定了。明年夏天,我们再来。”
“嗯,说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