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此生
光阴荏苒,如白驹过隙,庭前的花开花落,几度春秋。
书案后,王玦刚批阅完一摞公文,搁下朱笔,略显疲乏地揉了揉眉心。目光下意识地抬起,落在那幅小像上。
画中的阿满,还是襁褓中软糯的一团,抓着他衣襟的小手,似乎还带着奶香气。而如今……
他看向书房另一侧。
临窗的紫檀木大书案旁,另设了一张小小的、更适合孩童身量的花梨木书桌。
桌前,一个穿着天青色细棉布夏衫、约莫三四岁的小小身影,正挺直背脊,端坐着,握着一支特制的小号毛笔,在一张洒金宣纸上极为认真地写着什么。
他眉眼已长开不少,褪去了婴儿肥,显出清俊的轮廓,尤其那挺直的鼻梁和专注时微微抿起的唇,与王玦少年时已有五六分相似。
只是那双眼睛,依旧黑亮如点漆,灵动清澈,像极了崔令仪。
那是阿满。他们的阿满,已然是个小小少年郎了。
王玦静静看着,看着儿子写完最后一个字,搁下笔,轻轻吹了吹未干的墨迹,然后抬起头,带着些许期待,望向自己。
“爹爹,我写完了。”阿满的声音清亮,他小心地拿起那张纸,走到王玦书案前,双手捧着递上。
王玦接过,仔细看去。片刻,他抬起眼,看向儿子:“结构尚可,这一撇,力有未逮,还需多练。初学能至此,已属不易。”
阿满听到前一句评价,小脸微微一垮,听到后一句,眼睛又倏地亮起来,用力点头:“嗯!阿满记住了,会多练习!”
他顿了顿,又有些不好意思地小声补充,“是娘亲教我写的。她说,爹爹看到,会夸我。”
王玦心中微动,将那张字放在自己批阅过的公文旁,淡淡道:“你娘亲的字,是好的。暇时,可多临她的帖。”
“是,爹爹。”阿满乖巧应了,目光却忍不住飘向墙上那幅小像,“爹爹,画里的我,好小。真的……那样抓您的衣裳吗?”
王玦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画中那抓住他衣襟不放的小手,与眼前这个已能执笔写字、端方有礼的小小身影重叠。
时光的流逝,在此刻显得如此具体,又如此奇妙。
“嗯。”他应了一声,起身走到阿满身边,与他一同仰望那幅画。
父子俩并肩而立,一高一矮,却有着相似的轮廓与神情。“那时你尚在襁褓,顽皮得很,画师作画时也不安分。”
阿满仰着小脸,看得认真,忽然道:“爹爹在画里笑了。”
他转过头,看着王玦如今多数时候没什么表情的侧脸,眨了眨眼,“和现在不太一样。”
“因为,”他抬手,轻轻抚了抚儿子的发顶,“画里有你娘亲,有你。”
因为有你们在。
阿满似懂非懂,但他能感受到父亲此刻语气里的温和。
他点点头,又看向画:“阿满喜欢这幅画。喜欢爹爹这样笑,喜欢娘亲这样抱着阿满。”
他忽然伸手,拉住了王玦垂在身侧的手指,仰头问,“爹爹,我们现在去寻娘亲,好不好?娘亲说今日做了冰糖莲子羹,在凉轩等我们用呢。”
孩童的手,小小的,软软的,当年那需要他弯下腰才能触及的、攥着他衣襟的小手,如今已能握住笔杆,写出工整的字迹。
“好。”他反手,将那小小的、温热的手掌握在掌心,牵着他,转身朝书房外走去。
空气中隐约浮动着冰糖莲子羹清甜的气息,混合着荷塘飘来的淡淡清香。
凉轩就在前方,竹帘半卷,依稀可见一道窈窕的身影,正于桌前摆放碗盏。
阿满眼睛一亮,脚步不由加快了些,却还记得规矩,没有挣脱父亲的手跑开,只是雀跃地晃了晃两人交握的手,催促道:“爹爹,快些,娘亲等着呢!”
王玦任由他牵着,步伐稳健,不疾不徐。
夕阳的金辉将父子俩的身影拉长,投在洁净的青石板上,亲密无间。
画中景,已逝。画外情,长存。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