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别丢下我
宗长钰一向是个恩威并施的领导。
干得好会不吝奖赏,犯了错也绝不姑息。手下人既敬他,又怕他——敬他的眼光和魄力,怕他那双永远充满威严的眼睛。在他手下做事,没人敢存侥幸之心。
徐行臵来到舅舅身边那年才十岁,只得了不到一个月的好脸色。
“我不会惯着任何人。”
男人看着犯错的外甥,声音沉沉的:“一味纵容,只会滋生出祸端。”
十岁的孩子手心被打得通红,咬着嘴唇不敢哭出声。宗长钰拿着戒尺,一下一下敲下去,一句软话都不肯哄。
管家在旁边看着,暗暗叹了口气。
对徐少爷这算好的了。
他见过宗长钰对手下丝毫不留情面的样子——雷霆手段,毫不手软。那时候他才二十多岁,就已经有了那种让人不敢直视的气场。
宗先生还不到三十,就如此严厉了。
管家在心里想:以后还得了……
九年后。
管家站在主卧门外,看着被温岫从主卧里赶出来的宗长钰,陷入了沉思。
国庆之后,宗长钰总算得了一些清闲。忙了这么久,终于有时间把温岫接过来温存一番。
“乖宝,还想吃点什么呀?”
温岫已经吃饱喝足,正窝在床上昏昏欲睡。被这可怕的夹子音吓得一激灵,困意都消了几分。
“哎呀你滚犊子!”
她翻了个白眼:“我要睡觉了!”
她觉得这个老男人绝对把自己当巨婴了,有点莫名不爽。
虽然大部分时候还是挺爽的。
跟他呆久了,甚至这次国庆回家还更懒了几分——又被罗玉兰女士制裁了。
呜呜。
宗长钰被她吼了也不恼,只是好脾气地笑笑,听话地带上门出去了。
一转身,就看见管家站在走廊里,表情复杂地看着他。
“宗先生,您这是……”
宗长钰笑得依旧温和,语气很平常:“嫌我扰着她睡觉了。没事,我去书房。”
管家看着他,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起九年前那个拿着戒尺的男人,宗长钰那张总是没有任何表情的脸。
那时候他就在想,这个男人,恐怕这辈子都不会对任何人心软。
可现在——
他擦了擦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斟酌着开口:“您真是……和以前不大一样了。”
宗长钰看他一眼,没说话。
管家继续说:“您对徐少爷都没有过这样纵容的时候。我记得以前他还小的时候闹脾气,您还教训了他。”
宗长钰愣了一下。随后,像是想到了什么,他的眼神忽然软了下来。那种柔软,是管家从没见过的——满满的温柔和宠溺,粘稠得化不开。
“岫岫才三十一岁。”
他说,声音低低的,带着笑:“还是个小姑娘呢,我哪里舍得教训。”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管家:“……”
老管家看着宗长钰往客房走去的背影,看着那个在走廊尽头消失的男人,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宗先生疯了。
……
睡醒之后,房间里光线柔和,像被谁滤过一层薄纱。窗帘缝隙里漏进一点午后的阳光,落在地板上,落成一道细长的金线。
温岫窝在宗长钰怀里,懒洋洋地讲起国庆的事。
“哎呦,当时我和我爸妈还有褚檐秋正吃着饭呢,然后电视里正好切到你的脸……”
她顿了顿,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把自家老爸就是宗长钰粉丝的事说出来。
——说出来多不好意思啊。
宗长钰轻轻“嗯”了一声,听不出什么情绪。
可温岫没看见,他垂着的眼睫下,眸光微微暗了一暗。
像一扇窗,被风吹得轻轻合上。
褚檐秋。
温岫的新欢,比她小三岁,长得不错,还会打扮。
他心里酸得不行。
像被人灌了一大瓶陈年老醋,从胃里一直翻涌到嗓子眼,酸得发苦,苦得发涩。那股酸意顺着血管爬遍全身,连指尖都是麻的。
可他的面上,仍然柔和带笑。
这么多年,他早就习惯了把所有的情绪都压下。喜怒不形于色,是他在这个位置上浸淫多年的本能。
“褚檐秋……”
他开口,声音平稳:“还去见你爸妈了?”
“对啊。”
温岫没心没肺地说,语气里带着点懒洋洋的笑意:“我妈巴不得我和他明天领证呢。我们俩本来就是相亲认识的,没想到最后擦出了一点小火花。”
她说着,自己都笑了。
“小褚比我小三岁,女大三抱金砖啊,我妈更满意了。”
宗长钰沉默了一瞬。
结婚。
这个词落进耳朵里,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得不深,却让人隐隐发疼。
“乖宝,你会结婚吗?”
宗长钰拥着她的力气,不自觉大了些。
比温岫小三岁,那也就是比自己小了十岁——
十岁。
宗长钰突然想起外甥的话。那天在书房里,徐行臵站在他面前,眼睛红得吓人,一字一句往他心口上戳。
“您在怕什么呢?”
“怕我年轻?怕您自己失宠?”
“怕您有朝一日成为弃犬,被扔在路边,她再也不会看您一眼,再也不会!”
再也不会……
当时的情绪被他压下去了,压在心底最深处,用理智,用克制,用一个长辈的体面,死死压住。
可此刻,它们忽然翻涌上来。
震耳欲聋。
是的,他怕的。
他怕极了。
温岫敏锐地察觉到了那点微妙的变化。
她偏过头,看了一眼宗长钰的表情——还是那副温温柔柔的笑,可她就是知道,这只老狐狸心里在翻江倒海。
她决定逗逗他。
叫你天天欺负小徐!
“有可能哦。”
她含笑开口,声音里带着点故意拖长的尾音:“等我结婚了,就把你们都踹了。”
宗长钰的睫毛颤了一下。
她继续说,火上浇油:“我妈说让我好好对小褚,毕竟是我老牛吃嫩草。”
宗长钰沉默了几秒。
“如果伯父伯母知道我的话……”
他说,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涩意:“他们肯定不会允许我们在一起吧。毕竟我比你大这么多,怎么配得上你……”
他说着说着,眼眶忽然泛起红来。
眼泪是从眼底深处漫上来的,像潮水,一点一点涨起来,漫过眼白,漫过瞳孔,最后在眼眶边缘聚成一层薄薄的水光。
温岫:“!”
坏了。
这货怎么又开始哭唧唧地伤春悲秋了?
她赶紧坐起来一点,看着他。
宗长钰的眼睛已经红了,那层薄薄的水光在眼眶里打着转,明明没落下来,却比落下来更让人心软。
无助的,惶恐的,怕被抛弃的。
“其实呢!”
温岫连忙开口,语气软下来:“你在雁城的名气还是挺大的,不要妄自菲薄。而且你也没有比我大很多呀……”
呵呵,罗玉兰和温建国恐怕觉得是自己配不上宗长钰呢!
宗长钰摇了摇头。
“我年长你这么多——”
男人顿了顿,没往下说。
温岫看着他,看着他红着眼眶却强撑着不哭的样子,忽然有点后悔刚才逗他了。
怎么这么不禁逗啊!
怪有负罪感的!
她在心里把自己骂了一顿——明知道这只老狐狸看着温吞稳重,其实心思比谁都重,明知道他对年龄这事敏感得要命,还偏要拿结婚这种事戳他。
她叹了口气,伸手捧住他的脸。
手掌贴着他的脸颊,指腹轻轻蹭过泛红的眼角。
“宗长钰。”
温岫哄他,像是拿他没招了。
宗长钰看着她。
那双眼睛还红着,水光在眼眶里打着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来。他就那样看着她,目光落在她脸上,专注的,柔软的,带着一点祈求。
温岫说:“我要是嫌弃你老,一开始就不会跟你在一起的。”
宗长钰的眼眶更红了。
那层水光晃了晃,差点就要溢出来。
“长钰,我喜欢你,我是真心喜欢你的。”
她顿了顿,凑过去。
在他眼睛上亲了一下。
很轻,像羽毛落下,像春风拂过。
她的唇贴着他的眼睑,感受到那层薄薄的皮肤下面,有什么在轻轻颤动。男人的睫毛像一只受惊的蝴蝶,扑闪着翅膀。
“别哭了。”
她退开一点,又故意装出一副凶巴巴的样子,眉毛微微拧起来,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
“再哭,我就接着把你赶出去。”
宗长钰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从嘴角慢慢漾开,漫上眼角眉梢,他伸手,把人搂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发顶。
很紧。
像是怕她真的会跑掉。
“乖宝。”
他喊她,声音闷闷的,从胸腔里传出来,震着她的耳膜。
“不要丢下我。”
温岫窝在他怀里,感受着他有力的心跳,感受着他微微发抖的手臂,感受着他把脸埋在她发丝间的呼吸。
那呼吸是热的,带着一点潮意。
“不要丢下我,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