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9章 斩首,为了那些回不了家的人
铁屋里的血腥味越来越浓稠,像化不开的暗红色油漆。
阿鑫的话音落下,空气仿佛被瞬间抽干了。
“赵泰发现苏桃不见了。”阿鑫的声音有些干涩,“为了逼你现身,他动了你父母。”
我的胸腔像是被强行灌满了冰水。
“不仅如此。”阿鑫低着头,不敢看我的眼睛,“岚姐也出事了。”
我的瞳孔骤然收缩。
“我们在这边搞出的动静太大了。”阿鑫深吸一口气,“魏地被逼反,灰楼被端,司马家在缅北的利益链受到重创。而你,不仅没死,还活得越来越硬。”
“司马家高层不是傻子。岚姐作为执行人,任务彻底脱轨,她被怀疑了。”
“三天前,岚姐最后一次传出指令后,就彻底失联。”阿鑫的拳头死死捏紧,“她应该被司马家控制起来了,现在是生是死……不知道。”
我站在原地,没有动。
断裂的肋骨在隐隐作痛,但比起心脏被撕裂的感觉,这痛觉微乎其微。
赵泰那条疯狗,拿我父母做筹码。
秦岚那个疯女人,把自己的命垫进了司马家的绞肉机。
他们都在等我。
“呼……”我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强行把脑子里翻涌的情绪全部压碎,强迫自己恢复操盘手的绝对理智。
愤怒救不了人。
我抬起头,目光越过阿鑫,直刺一直站在阴影里的周靖。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秦岚的局,魏家只是开胃菜。”我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这一步我们做到了。那接下来呢?”
周靖终于点燃了嘴里那根压扁的香烟。
火光在昏暗的铁屋里跳动了一下,照亮了他那张布满风霜和刀疤的脸。
“魏家倒了,司马家的利益通道断了一半。”周靖吐出一口青烟,“但只要缅北这片土地的性质不改变,今天死了一个魏家,明天就会站起来一个李家、王家。”
他走到窗前,推开那扇锈迹斑斑的铁窗。
“秦岚真正的目的,从来都不是扶持某个军阀上位。”周靖背对着我,声音低沉而沙哑,“她要做的,是彻底打掉盘踞在缅北的黑恶势力。”
“这不仅是她的意思,这也是国家的意志。”
周靖转过身,夹着烟的手指着窗外那片无边的黑暗。
“这片雨林里,每天都有几千个同胞在挨打、被电击、被逼着搞诈骗。”
“他们敲出的每一个键盘,都在榨干国内普通老百姓一辈子的血汗钱。”
“每天都有成吨的毒品,通过那些隐秘的走私线,流进龙国的各个城市,毁掉无数个家庭。”
周靖的眼神里,透着一种百死无悔的悲壮。
“秦岚希望,我们的同胞不要再被骗过来当两脚羊。”
“不要再有那些绝望的跳楼者,不要再有缉毒警察残缺不全的尸体。”
“所以,这盘棋的终局,是要把缅北这片天,彻底抹平!”
铁屋里死一般寂静。
我看着周靖,看着阿强,看着阿鑫。
我终于明白,为什么阿强愿意硬抗那颗炸弹。
为什么阿鑫敢在魏家的眼皮底下玩命走钢丝。
因为他们都是穿过军装的人。
在这片没有底线的法外之地,他们用自己的命,守住了这个国家最硬的底线。
“所以。”我咽了一口唾沫,理清了全部逻辑,“魏家已经倒了,接下来,就是收拾鲍将军?”
周靖点了点头。
“不仅要收拾他,而且要快。”周靖掐灭了烟头,“鲍将军接管了灰楼和庄园,吞并了魏家的外围势力,他的兵力已经膨胀到了一个极其恐怖的地步。”
“如果让他彻底消化了这些地盘,他就会成为缅北新一任的无冕之王。”
“到那个时候,再想动他,比登天还难。”
我脑子里飞速闪过这几个月的所有细节。
突然,我抓住了最核心的一个变量。
“你们想利用我?”我盯着周靖。
“不是利用。”周靖纠正道,“是只有你能做到。”
“这两个月,一直是你在用阿鑫的电脑,通过暗网跟鲍将军的人联系。”周靖看着我,“是你把魏地的布防图、巡逻路线,乃至内部的情报,源源不断地喂给了他。”
“在鲍将军的眼里,你是一个被魏地囚禁、为了活命不惜背叛雇主的金融天才。”
“是你帮他以极小的代价,端了魏家的老巢。”
周靖往前走了一步,直视我的眼睛。
“现在,你拿下了伊甸园。”
“鲍将军不会相信任何人,但他一定会想见你。”
“因为你手里,不仅有魏地的三千四百万美金海外账户,还有伊甸园的控制权。”
“只有你,能得到他的信任。只有你,能把他从那座固若金汤的将军府里,名正言顺地引出来。”
我的手指在身侧微微蜷缩了一下。
引蛇出洞。
“我引他出来,你们怎么杀?”我冷冷地问。
我突然想起了两小时前,魏地在城墙下咆哮的那句话。
——攻打庄园的,除了鲍将军的人马,还有另一股神秘势力。
“潜入缅北地区,端了魏地庄园的那支神秘部队……”我看着周靖的眼睛,“是龙国军部的人?”
周靖没有否认。
他点了点头,那张冰冷的脸上闪过一丝军人的肃杀。
“不错。”
“但是因为两国之间有协议,我们不可能派遣大部队明目张胆地越境。”
“那样会引发不可控的国际事件。”
“所以,军部只派了一支几十人的特种兵小队,暗中潜入。”
周靖的眼神变得极其锋利。
“我们的任务,是配合执行斩首行动。”
“蛇无头不行。”
“只要能把鲍将军控制了,解散了他的武装体系,剩下的那些小军阀就是一盘散沙。”
“到那个时候,缅北这颗毒瘤,才算从根子上被彻底切除。”
斩首行动。
几十名特种兵,要在两百多人的雇佣兵和重重防线中,抓捕敌军将领。
而我,就是那个把敌人引到刀口下的诱饵。
如果中间出现任何差错,我会第一个被鲍将军打成筛子。
这依然是一条十死无生的绝路。
“陈哥。”阿鑫在旁边开口了,声音有些嘶哑。
“我知道这很不公平。”
“你只是个普通人,你没有受过特种训练,你甚至都不属于我们这个体系。”
“岚姐把你卷进来,已经让你九死一生。”
“如果你现在想退出……”阿鑫深吸了一口气,“靖哥可以安排一条隐秘的路线,把你送回国。”
“你父母那边……我们只能尽量想办法去营救。”
退?
我怎么退?
我退了,我爸妈落在赵泰那个疯子手里,能活吗?
我退了,秦岚在京城司马家的魔窟里,能活吗?
我转过头,看了一眼地上的那滩血水。
魏天的尸体已经开始僵硬。
在这里,人命比草芥还要低贱。
如果我只是一个金融操盘手,我现在的最优解,确实是拿上一笔钱,远走高飞。
但经历过这半年的剥皮抽筋。
经历过秦岚那近乎残忍的局。
经历过阿强替我挡下炸弹,经历过老黑把女儿托付给我的那个瞬间。
我已经不仅仅是一个操盘手了。
我骨子里的某些东西,被这片法外之地的血腥气,彻底唤醒了。
我往前走了一步。
军刺上的血水滴落在木地板上,发出极其轻微的“啪嗒”声。
“怎么联系鲍将军?”我看着周靖,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周靖愣了一下。
阿鑫和阿强的眼里,同时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震动。
“你答应了?”周靖问。
“这盘棋,还没下完。”我冷冷地回答。
“秦岚把命押在了我身上,我不能让她输。”
“而且……”我咬着牙,“赵泰动了我爸妈。我不把司马家的利益链彻底掐断,我回去了也保不住他们。”
我没有喊什么家国天下的大口号。
我只是把我的底牌,清清楚楚地翻在了桌面上。
我要救我爸妈。
我要救秦岚。
顺便,把这片吃了无数龙国人的罪恶之地,送进地狱。
周靖看着我。
足足看了十秒钟。
这个见惯了生死、在缅北当了几年大管事的冷血兵王,眼神里第一次流露出了真正的敬意。
他突然立正。
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他极其庄重地向我伸出了一只手。
“我代表国家,感谢你。”周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
我伸出手,紧紧握住了那只布满老茧和伤疤的手。
两只手握在一起,骨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这是一场不需要合同的交易。
“不客气。”我松开手,语气恢复了惯有的冷酷。
我没有去问斩首行动的具体细节。
我知道周靖会安排好一切。
我只需要做好我诱饵的本职工作。
我转过头,看向铁皮屋紧闭的房门。
外面的风雨似乎小了一些,但空气中的湿冷依旧刺骨。
“我现在,是不是可以去见见苏桃了?”我开口问道。
自始至终,那个女孩都像是一根悬在我心头的线。
如果不是因为我那天晚上的那一丝善意。
如果不是秦岚为了留住我而把她卷入局中。
她现在应该还在南市的大学里,过着普通而平静的生活。
既然周靖说她安全,我必须亲眼确认。
铁屋里的气氛,突然因为我这句话,变得有些诡异。
阿鑫低下了头,不敢看我的眼睛。
我的心脏猛地一沉。
“怎么回事?”我的声音瞬间变得冰冷,“你刚才说她没事,连一根头发都没掉。”
我死死盯着周靖。
周靖并没有回避我的目光。
他的脸上恢复了那种毫无表情的冷硬。
“她确实没事。”周靖淡淡地说。
“没人动她一根手指头。”
“她就在二楼的另一个房间里。”
周靖转过身,朝铁门外走去。
“你可以去见她。”
他走到门口,停下了脚步。
半侧着脸,目光深邃地看了我一眼。
“但是,我怕你会感到意外。”
周靖推开铁门。
走廊里的冷风猛地灌进铁屋,吹散了那股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意外?
我看着周靖离开的背影,心里的那根弦瞬间绷到了极点。
在这个吃人的伊甸园里,苏桃到底经历了什么?
我没有犹豫,迈开脚步,踩着那滩暗红色的血水,大步跟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