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外门弟子
天剑宗。
沈木兮穿着洗得发白的外门弟子服,跪在地上。
她垂着头,视线落在地上自己模糊的影子,还有一片晃动的华丽衣袍下摆。
“师尊……”
一个带着委屈哭腔的声音打破了沉寂。
“您别生气,都怪绵绵不好,定是我哪里不小心惹得姐姐不开心了,她才……她才推我的。”
沈若绵,正依偎在掌门师尊席佞的座椅旁。
一身流云锦缎的衣裙,衬得她小脸莹白如玉。
此刻眼圈微红,泪水在眼眶里要落不落,任谁看了都心生怜惜。
席佞端坐于主位,面容是惯常的端方严肃,一身玄色道袍。
只是此刻,他看向下首跪着的沈木兮时,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对沈若绵的心疼和纵容。
他没有拂开沈若绵的手,反而沉声开口。
“沈木兮,你可知错?”
两侧的内门弟子,目光落在沈木兮身上,带着鄙夷,漠然,或是看好戏的兴味。
沈木兮依旧垂着头,脊背却挺得笔直。
她没去看沈若绵那梨花带雨的表演,也没看席佞那张写满不悦的脸。
她只是看着自己映在地砖上的影子,心里头那股火气,被一股更强的力道死死摁了下去。
争?怎么争?这殿里殿外,有谁肯听她一句?
沈木兮声音不高,听不出丝毫情绪:“弟子不知何错之有。”
“不知错?”
席佞的声音陡然拔高。
“众目睽睽之下,你出手推搡同门师妹,致其险些跌落石阶,还敢狡辩不知错?沈木兮,本座看你不仅是灵根低劣,心性更是歹毒狭隘!”
“歹毒狭隘”四个字,传到沈木兮的耳朵里。
她放在膝上的手,指尖无声地掐进了掌心,带来一点微不足道的痛感。
沈若绵适时地抽噎了一下,又软又委屈:“师尊息怒,别气坏了身子。姐姐她……她可能只是一时失手,绵绵不怪她的。真的……”
她说着,还怯生生地朝沈木兮的方向看了一眼。
沈木兮只觉得胃里一阵翻腾。
她没抬眼,却仿佛能看到沈若绵眼底深处的得意。
席佞的脸色果然因为沈若绵的“求情”而稍微缓和了一瞬。
但看向沈木兮时,那眼神却更冷了:“失手?若非本座及时察觉,绵绵岂非已遭你毒手,如此不知悔改,整天徒惹事端!”
他大手一挥,袍袖带起一阵劲风。
“即日起,罚你去清扫外门山门石阶,每日不得懈怠,没有本座谕令,不得擅离,好好磨磨你这身戾气!”
清扫山门石阶?沈木兮心里冷笑。
那是外门最底层杂役干的活计,风吹日晒。
亲生父母还是宗门长老,却被罚去干这个。
当真是……亲疏有别,贵贱分明。
她没有辩驳。
辩驳,只会招来更重的羞辱和更严厉的惩罚。
这点自知之明,她在踏进沈家大门,发现自己只是个多余累赘的那天起,就明白了。
然后,她挺直了本就笔直的腰背,额头重重地磕在坚硬的地砖上。
“咚”的一声轻响,清晰地在大殿里传开。
“弟子,谢师尊责罚。”
沈木兮撑着冰凉的地面,慢慢站起身。
她低着头,不去看任何人,一步一步,朝着殿外走去。
每一步,膝盖都传来钻心的疼痛。
就在她快要走出那片令人窒息的阴影时,一个身影无声地靠近。
是大师兄傅辞。
他身姿挺拔,面容清俊,气质如远山寒雪,带着生人勿近的疏离。
两人在殿门口即将擦肩而过。
傅辞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甚至连眼角的余光都没有瞥向沈木兮。
只有一句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的话语,随着他擦身而过的瞬间,清晰地飘进沈木兮的耳中。
“好自为之。”
好自为之?
沈木兮嘴角牵起一丝微不可察的弧度,带着点自嘲的凉意。
她沿着铺满白玉的广场慢慢走着。
广场上,三三两两的内门弟子从她身旁经过。
当他们看到她这个穿着寒酸外门服,有些狼狈的人走过,目光或好奇或轻蔑地扫过来。
沈木兮目不斜视,只专注于自己脚下。
“哟,这不是咱们尊贵的真千金吗?怎么,被师尊赶出来啦?”
一个带着明显恶意的女声响起,语调拖得长长的,满是嘲讽。
沈木兮脚步没停,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说话的是个穿着鹅黄衣裙的内门女弟子,平时就爱围着沈若绵转。
沈木兮知道,跟这种人纠缠,纯粹是浪费力气。
“哼,装什么清高?一个扫地的贱役罢了!”
那女弟子见沈木兮毫无反应,自觉无趣,啐了一口。
“真当自己还是什么小姐呢?也不撒泡尿照照……”
污言秽语飘进耳朵,沈木兮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握着扫帚杆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她加快了脚步,将那刺耳的议论甩在身后。
越往外门方向走,人影越是稀少。
穿过几道月亮门,绕过一片疏于打理的竹林。
山门,到了。
石阶上,枯黄的落叶落下,又被风吹着聚拢在角落里。
沈木兮抬头看了看这浩大的“工程”,又低头看了看手中那把粗糙的竹扫帚。
扫吧。
她走到石阶顶端,弯下腰,开始挥动扫帚。
灰尘呛入口鼻,她忍不住咳嗽了几声,喉咙干涩发痒。
时间一点点流逝,她机械地重复着挥扫的动作,从石阶的顶端,一级一级向下挪动。
风卷着几片枯叶,落在她刚扫过的干净台阶上。
沈木兮停下动作,看着那几片不识趣的叶子,面无表情。
累?倒也说不上。
比起在沈家看人脸色、听那些阴阳怪气的“关心”,这单纯的体力活反而让她脑子放空。
就是膝盖跪久了,弯下来扫地时那股子酸麻劲儿钻心得厉害。
她拄着扫帚杆,微微直起腰,望向山下。
风吹过,带来深秋山林特有的清冽,也带来远处的剑气破空声和内门弟子呼喝的练功声。
一个在天上,一个在泥里。
她扯了扯嘴角,连自嘲的力气都懒得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