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往事
山风呼啦啦地,吹得沈木兮额前几缕碎发胡乱地拍在脸上,有点痒。
沈木兮靠着山门坐了下来,屁股底下是粗粝的石阶。
她随手从旁边干枯的草丛里揪了根细长的草茎,也不嫌脏,就那么叼在嘴里。
视线仍然投向山下,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想起一些早该被扫进角落的碎片。
……
那时候,她不叫沈木兮,村里人都叫她二丫。
家在一个连名字都模糊的小山坳里,冬天漏风,夏天闷热。
记忆里最深刻的,是肚子饿。
身上的衣服是哥姐穿剩的,短了小了也凑合着裹身。
爹娘整日在地里刨食,累得直不起腰,脸上刻满了愁苦的褶子。
他们对着她这个“多出来”的丫头片子,眼神里多是麻木和叹息。
小小的二丫就学会了安静,尽量缩在角落,减少存在感。
饿狠了,就跑到后山,挖点能吃的草根,运气好能摸到鸟蛋,那简直是人间美味。
她不怕苦,不怕累,就怕爹娘看着她时,那声沉沉的叹息。
然后,那一天就来了。
天气很好,是难得的大晴天。
几匹高头大马踏地进了这个破败的小山村,引来全村人挤在土路边看稀奇。
马背上下来的人,穿着二丫从未见过的,在阳光下会发光的料子做的衣服。
男的挺拔威严,女的端庄美丽,像画里走出来的神仙人物。
他们的目光扫过一张张脏兮兮,带着好奇和怯懦的小脸。
最后,定格在躲在自家破木门后,只敢露出一只眼睛偷看的二丫身上。
那个美丽的女人,姜丹,她的亲娘。
她蹲下身,带着颤抖的温柔声音问她:“孩子,你……认得这个吗?”
她手里拿着一块莹润的玉佩,上面刻着复杂的花纹。
二丫茫然地摇头。
她只见过泥巴块和打水漂的石头。
女人眼里瞬间涌上泪水,一把将她搂进怀里。
那怀抱温暖,带着一种陌生的,好闻的香气,柔软得像天上的云。
二丫僵硬着,小小的身体紧绷着,但那股暖意和香气,却钻进了她冻得有些麻木的心里。
“跟我们回家,孩子,回家。”
女人哽咽着说。
家?二丫懵懂地看着爹娘。
爹娘脸上是复杂得难以形容的表情,有解脱,有不舍,最终化作了卑微的点头。
他们粗糙的手,把一个破旧的小包袱塞进她怀里,里面是她仅有的两件补丁衣服。
坐在那辆华丽得不像话,跑起来又快又稳的马车里,二丫感觉自己像在做梦。
身边的“父母”轻声细语地跟她说着话。
他们告诉她,她叫沈木兮,他们找了她很久很久。
还有一个妹妹,叫沈若绵,会很喜欢她这个姐姐。
沈木兮。
她默默念着这个陌生的名字,心里像揣了个暖烘烘的小火炉。
她要有家了,真正的家,有爹娘,还有一个妹妹。
她暗暗发誓,一定要对妹妹好,把以前没得到的,没付出的好,都给她。
沈府很大,大得让初来乍到的沈木兮头晕眼花。
她穿着新做的绸缎裙子,浑身不自在,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第一次见到沈若绵,是在开满鲜花的花园里。
沈若绵穿着粉嫩的裙子,像个小仙女,被奶娘和丫鬟簇拥着。
看到被姜丹牵着的沈木兮,沈若绵漂亮的小脸上先是好奇。
随即,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就蒙上了一层水汽。
“娘亲……”
她怯生生地跑过来,抱住姜丹的腿,声音带着哭腔,小手指着沈木兮。
“这个姐姐……她、她瞪我!绵绵害怕!”
沈木兮愕然。
她刚刚明明只是有点紧张地看着这个漂亮得不像话的妹妹,眼神都还没来得及收回来。
姜丹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她低头看着怀里撒娇的女儿,又看看旁边手足无措的沈木兮。
她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
她弯腰抱起沈若绵,柔声哄着:“绵绵乖,不怕不怕,这是你姐姐木兮,姐姐怎么会瞪你呢?定是你看错了。”
“没有!绵绵没有看错!”
沈若绵把小脸埋在姜丹颈窝,哭得更大声了,小肩膀一抽一抽。
“姐姐就是不喜欢绵绵!呜呜……”
那一刻,沈木兮感觉身上那件崭新的绸缎裙子,像无数根细小的针,扎得她浑身难受。
她张了张嘴,想解释,可看着姜丹抱着沈若绵轻声细语哄着的样子,又看着沈邢微微蹙起的眉头。
那些话就堵在了喉咙里,又干又涩。
这只是一个开始。
沈木兮努力想融入。
她把自己在村里学会编的粗糙小草蚱蜢送给沈若绵。
沈若绵接过去,转身就丢进了池塘,然后委屈地对闻声赶来的姜丹说。
“姐姐给绵绵玩虫子,吓死绵绵了。”
她学着府里规矩,笨拙地给沈若绵倒水,杯子没拿稳,水洒了一点在沈若绵的裙子上。
沈若绵立刻像被烫到一样跳起来,眼泪说来就来。
“姐姐是故意的!她讨厌绵绵!她要烫死绵绵!”
她沉默寡言,被沈若绵说成“阴沉沉的,看着就吓人”。
她想帮忙干活,被说成“粗手笨脚,只会添乱”。
她多吃了一口沈若绵喜欢的点心,更是会被无限放大成“贪嘴,抢妹妹东西”。
每一次,都是这样……
沈邢总是训斥她,“木兮!你是姐姐,要让着妹妹!”
姜丹总是叹息,“木兮,你怎么又惹妹妹不高兴了?要懂事些。”
辩解吗?沈木兮试过。
她鼓起勇气,小声地说:“爹,娘,我没有推她,是她自己……”
话没说完,就被沈邢不耐地打断:“够了!做错了事还狡辩?你看看你妹妹多乖巧懂事!”
姜丹则皱着眉,眼神复杂地看着她:“木兮,撒谎可不是好孩子。”
渐渐地,沈木兮学会了闭嘴。
解释没有用。
眼泪在沈若绵那里是珍珠,在她这里,大概只是惹人厌烦的泥点子。
心口那点最初被亲情暖意捂热的地方,也一点点冷硬下去。
后来,到了天剑宗。
测试灵根那天,巨大的测灵石立在广场中央,光华流转。
无数期待的目光聚焦。
沈若绵被沈邢亲自牵着手上前。
当她的手按上冰凉的测灵石时,嗡鸣声起,石柱上骤然爆发出耀眼的蓝紫色光芒。
纯净而强大的雷灵根!
整个广场瞬间沸腾,惊叹声,恭贺声如潮水般涌来。
“好!好!天佑我沈家!绵绵果然天赋卓绝!”
沈邢激动得脸色发红,姜丹更是喜极而泣,紧紧搂着同样一脸惊喜的沈若绵。
师尊席佞威严的脸上也露出了难得的,毫不掩饰的赞赏笑意。
轮到沈木兮。
众人的目光或多或少带着好奇,或是不以为然。
她走上前,在无数视线的注视下,将手按上测灵石。
触手冰凉。
石柱沉寂了片刻,才极其勉强地亮起一层微弱得几乎看不清的黯淡光晕。
“杂灵根?这……几乎感应不到灵气啊!”
“这资质也太差了……比外门杂役都不如吧?”
“嘘,小声点,毕竟是沈长老的……”
窃窃私语声就这样传到耳边。
沈邢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变成了铁青。
他看着测灵石那微不可查的光晕,眼神满是失望。
姜丹眼里的泪痕还没干,此刻看着沈木兮,只剩下深深的叹息和疲惫……
连席佞,也只是淡漠地扫了一眼,便移开了目光,仿佛多看一眼都是浪费时间。
自那以后,她这个“真千金”,便彻底成了沈府和天剑宗一个模糊的影子。
父母对她,客气而疏远,仿佛完成了某种义务,便将注意力全部倾注在了天赋绝伦的沈若绵身上。
宗门里,她顺理成章地被“散养”了。
外门弟子。
这身份,倒也清净。
至少……不用再小心翼翼地活着,不用再期待那些注定不会有的结果……
只是,树欲静而风不止。
总有人,不想让她清净。
“哟,这不是咱们沈大小姐吗?怎么,对着云雾发呆,琢磨着怎么再推一次人?”
沈木兮叼着草茎的嘴都没动一下,眼皮懒懒地掀了掀。
是内门一个叫李蓉的女弟子,沈若绵的忠实跟班之一。
她双手抱胸,站在几步开外的石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沈木兮,脸上满是鄙夷和幸灾乐祸。
“李师姐,你跟她费什么话?一个扫地的贱役罢了,小心脏了你的鞋。”
另一个女弟子附和着,嗤笑出声。
沈木兮依旧没吭声。
她把嘴里那根嚼得没了味儿的草茎吐掉,慢吞吞地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沾的灰。
拿起靠在一边的扫帚,手腕一抖。
一大片混着尘土的枯叶,被她故意扫得高高扬起,正对着李蓉两人的方向飞去。
“呸呸呸!沈木兮你找死啊!”
李蓉和同伴猝不及防,被灰尘落叶扑了一脸。
沈木兮看都没看她们,转过身,拖着扫帚,沿着石阶一级一级往下走。
“贱人!你给我等着!”
李蓉气得跳脚,却也不敢真的在宗门规矩森严的山门处对一个“受罚”弟子动手,只能恨恨地咒骂。
那些被刻意尘封的往事,因为李蓉的挑衅,又清晰地翻涌上来。
她用力闭了闭眼,想把那些画面驱逐出去。
烦。真烦。
还不如想想晚上食堂那硬邦邦的馒头实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