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宋矜礼
宋矜礼给沈木兮那瓶“骗贺荆州买来的”固元丹之后，一个人回了住处。
他的屋子在内门弟子区域的最角落，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
桌上摆着几个瓶瓶罐罐，是他自己炼的丹药。
墙上挂着一幅画，画的是一个小镇，镇口有一棵大槐树。
他坐在桌前，盯着那幅画看了一会儿，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布包。
布包很旧，边角都磨毛了。
里面是一叠银票，面额不大，但叠得很厚。
这是他攒了三年的钱。
不是给自己攒的，是给家里攒的。
宋矜礼不是天剑宗土生土长的弟子。
他家在青石镇往南三百里的一个小县城，父亲是开药铺的，母亲在家照顾几个弟弟妹妹。
家里不穷，但也谈不上富裕。
他是长子，本该继承药铺，但他八岁的时候被一个路过的修士看中，说有灵根，带上了山。
走的那天，母亲拉着他的手，眼泪一串一串地掉。
“矜礼，你在山上好好学，学成了回来看看。”
他说好。
但一去就是十年。
十年里，他只回去过三次。
第一次是第三年，回去的时候母亲还认得他，给他做了最爱吃的红烧肉。
第二次是第五年，回去的时候母亲头发白了一半，看他的眼神有点陌生。
第三次是第七年，回去的时候母亲已经认不出他了，拉着他的手问“你是谁家的孩子”。
父亲说，母亲得了失魂症，记不住事了。
但每次吃饭，她都会多摆一副碗筷。
“给矜礼的。”她说。
宋矜礼那时候才知道，母亲忘了很多事，但没忘了他。
他把攒的钱寄回去，让父亲给母亲看病。
但失魂症治不好，灵丹妙药也治不好。
母亲还是记不住事，还是每天多摆一副碗筷。
宋矜礼不再回去了。不是不想，是不敢。
他怕回去看见母亲陌生的眼神，怕自己受不了。
但他每个月都会寄钱回去。三十两，五十两，一百两。
有时候多，有时候少，从不间断。
“宋师兄，你在看什么？”
孟莞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宋矜礼赶紧把布包塞进抽屉，关好。
“没什么。”
孟莞走进来，手里拿着两个包子，递给他一个。
“食堂新来的师傅做的，尝尝。”
宋矜礼接过去咬了一口。肉馅的，味道不错。
“孟莞，你说人活着是为了什么？”他问。
孟莞愣了一下。“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随便问问。”
孟莞想了想。“为了吃好的，穿好的，跟喜欢的人在一起。”
“就这？”
“就这。想那么多干嘛，累不累？”
宋矜礼笑了一下。
孟莞这个人，看着大大咧咧，其实活得比谁都明白。
“孟莞，你有家人吗？”
“有啊。我爹我娘，还有个弟弟。”
孟莞咬了一口包子，“他们在老家种地。我每年回去一趟，带点灵石换的钱，给他们盖了新房子。”
“你爹娘想你吗？”
“想啊。每次回去我娘都哭，说我瘦了。”
孟莞笑了，“我跟她说我在山上吃肉吃得比猪还多，她不信。”
宋矜礼看着她，心里有点羡慕。孟莞的爹娘记得她，他的娘不记得了。
“宋师兄，你是不是想家了？”孟莞问。
宋矜礼没回答。
“想就回去看看呗。又没人拦你。”
“她认不出我。”
“认不出也回去。你认得她就够了。”
宋矜礼沉默了一会儿。
“你说得对。”
第二天，宋矜礼跟柳知越请了假，下山了。
他御剑飞了半个时辰，到了那个小县城。
县城还是老样子，一条主街，两排店铺，街口那棵大槐树还在，比以前更粗了。
他走到家门口，门开着。
院子里，父亲在劈柴，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
母亲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一件衣服在缝。
宋矜礼站在门口，没进去。
父亲抬头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眼眶红了。
“矜礼？”
“爹。”
父亲放下斧头，走过来，上上下下看了他好几遍。
“瘦了。”
“没瘦。是高了。”
父亲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你娘，你娘她……”
“我知道。”
母亲抬起头，看着他，眼神是陌生的。
“你是谁家的孩子？长得真像我家矜礼。”
宋矜礼蹲下来，握住母亲的手。
“娘，我是矜礼。”
母亲看了他很久。
“矜礼……矜礼不是在山上吗？”
“我回来了。回来看你。”
母亲的手在抖，眼睛里有光。
“你瘦了。”
“没瘦，是高了。”
母亲笑了，跟以前一样，眼睛弯弯的，嘴角翘着。
“吃饭了吗？我给你做红烧肉。”
“还没吃。”
母亲站起来，走进厨房。宋矜礼跟进去，帮她生火、洗菜、切肉。
母子俩在厨房里忙活了一个时辰，做了一桌子菜。
吃饭的时候，母亲给他夹菜，一块接一块，碗里堆得满满的。
“多吃点，多吃点。”
“娘，你自己也吃。”
“我吃了，你多吃。”
父亲坐在对面，不说话，一直看着他们。
吃完饭，宋矜礼帮母亲收拾碗筷。母亲拉着他的手，摸了摸他手上的茧。
“你在山上，苦不苦？”
“不苦。”
“骗人。手上全是茧。”
宋矜礼没说话。
母亲看着他，眼眶红了。
“矜礼，娘有时候记不住事。但娘记得你。你小时候不爱吃青菜，爱吃肉。你八岁那年被带走的时候，哭着喊娘。娘的心都碎了。”
宋矜礼的眼泪掉下来了。
“娘，我以后常回来看你。”
“好。回来的时候提前说，娘给你做红烧肉。”
宋矜礼在县城住了一晚。
第二天一早，他给父亲留了一百两银票，又给母亲买了一串糖葫芦，放在她枕头边。
母亲还没醒。
他看了她一眼，转身走了。
回到宗门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站在山门口，看着“天剑宗”三个字，深吸一口气。
“宋师兄！”
孟莞从里面跑出来，“你回来了？家里还好吗？”
“还好。”
“你娘认出你了吗？”
宋矜礼笑了一下。
“认出了。她说我瘦了。”
“你本来就瘦。”
宋矜礼笑出了声。他往住处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孟莞。”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你说回去看看。”
孟莞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不用谢。下次回去，给我带点土特产。”
“好。”
宋矜礼回到屋里，把墙上那幅画取下来，换了一幅新的。
画的是县城的主街，街口的大槐树，还有坐在门槛上缝衣服的母亲。